风车镇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那不是自然的气流倒灌,而像是一卷正在放映的电影胶片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地抽回了起点。狂风呼啸着掠过街道,卷起的不是尘土和硝烟,而是一种类似于老旧照片褪色般的灰白雾气。
龙夕楠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痉挛,就像坐过山车急速俯冲前的失重感。他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栋刚刚被大火吞噬了三分之一的木质房屋,在风中像变魔术一样“倒退”着恢复原状——燃烧的木梁缩回火苗,坍塌的屋顶从地面升起,连那些飘散在空中的灰烬都违背物理常识地逆向飞回了壁炉里。
一切都在这一阵风里完成了复位。
当风停下的时候,世界变得安静而崭新。
阳光穿透云层,毫无阻碍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鲜面粉的香气、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块味道,还有远处菜园子里泥土的芬芳。
农田里,一位老农正挥动着锄头给菜地除草,动作慢条斯理。旁边的小泥鳅似的孩童正趴在草丛里抓蛐蛐,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欢笑。隔壁工匠的脚手架上,几个年轻人正在修补屋顶的青瓦,一名学徒手一滑,锤子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后辈老工匠的光头上,敲起了一个巨大的、滑稽的包。
风车磨盘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一袋又一袋黄白色的谷物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工人们挑着扁担,迈着轻快的步伐将面粉又送入面包房。
这里是完美的风车镇。是龙夕楠刚穿越过来时见过的那个充满生机、虽然贫穷却无比真实的异界村落。
除了一个人。
在广场的正中央,在那群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的位置,躺着一个满身疮痍的男人。
老骑士。
这位被称为“守护骑士”的老人此刻就像是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破布娃娃。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皮甲还在渗血,断成两截的长枪无力地滚落在脚边,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他的胸口和腹部——那是黑色军队留下的勋章,也是那场惨烈防御战的唯一证明。
然而,没有人在乎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路过的人们看见了他,却仿佛只是看见了一块石头、一根柱子。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牵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孩子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老骑士的脸颊,却被母亲轻轻拉走,连一丝眼神的停留都没有。两个搬运面粉的工人抬着重物从他身上跨过,鞋底踩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臂旁,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也无人低头看一眼。
这就是重置的世界。在这里,痛苦是不存在的,记忆是可以被抹除的。除了他们三个。
天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如同某种精密的齿轮咬合完毕。龙夕楠只觉得身体一沉,那股禁锢着他的无形力量消散了。他和精灵姐弟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薇尔第一时间跪在地上检查他的伤势,却发现除了刚才的疲劳外,他们竟然毫发无伤。
“神圣骑士大人……”薇尔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调皮或崇拜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周围这个完好如初的世界,又看了看躺在广场中央生死未卜的老骑士,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艾伦则在一旁默默握紧了法杖,指节发白。
龙夕楠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站起来。
“先救人!去医馆!”他下意识地喊道,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带着两个精灵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条通往村子后山的路——那里原本有一家由老草药学家经营的医馆。但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路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医馆,没有老药草学家,只有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和一座孤零零的风车遗迹。那条路甚至还没有通向那个方向,因为“修路”这个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上还从未发生过。
“没地方了。”艾伦的声音冷得像冰,“只能去旅馆。”
这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龙夕楠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扛起老骑士。老人的身躯比之前更加沉重,像是背负了某种无形的诅咒。两名精灵立刻跟上,薇尔撕开随身携带的所有绷带,将最后几株还未干枯的止血草填进雷蒙德的嘴里。
他们将老人抬进了镇上唯一一家旅店,塞进了角落里最暗的那张床。
接下来的整整四个小时,旅馆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到极点的药味。
两个年仅十几岁的精灵倾尽了所有。她们翻遍了背包,把龙夕楠送给她们的各种珍稀药材全部熬成了汤药,强行灌进昏迷者的喉咙;接着,她们开始燃烧自己的魔力源。
作为高阶精灵,魔力是她们生命的一部分。但在这一刻,她们不在乎代价。苍白的魔法光辉笼罩在床上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每一次呼吸,薇尔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直到深夜,老骑士胸口起伏的节奏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那种随时可能断裂的微弱感依然让龙夕楠感到窒息。医生不在,药剂不足,全靠这两个精灵姐弟用命在吊着他的一口气。最终,老骑士陷入了深沉且危险的昏迷之中。
处理完这一切后,龙夕楠走出了旅馆。
夜风微凉,吹得他浑身湿透。他需要冷静,或者说,他在逃避房间里那两个透支力气的孩子带来的压力。
他开始像个游魂一样在小镇里闲逛。
月光下的风车镇美得有些不真实。每一座木屋都像被精心修缮过,连墙角的苔藓都整齐划一。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手里提着灯笼,互相打着招呼。
“晚上好!”
一个路人笑着对他喊道。那是以前经常一起喝酒的粗壮大汉,现在却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晚上好,李大叔。”龙夕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新奇,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开了。
看吧。他们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他曾为了保护这些人而在暴雨中指挥修渠,不记得他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用现代工程学折服了他们,更不记得他曾在绝望的血战中拼死守住了这条防线。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搬到这附近的新住户,一个有些奇怪、说话不着调的外乡人。
龙夕楠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栋曾经化为废墟的房子前。
它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那里。红砖砌成的围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木门,窗户上还挂着那个女孩最喜欢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门开了,那个曾被他从火海里背出来的小女孩正坐在门槛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双手托着腮,看着远处的风景发呆。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她没有看到龙夕楠,或者说,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认识这个曾在火灾那天救了她命的英雄。
龙夕楠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他想走过去抱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但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在现在的剧本里,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个陌生人。
一股巨大的、足以压垮一切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明明刚才还在为了保住这个镇子而与千军万马死战,明明看着阿力一点点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明明看着这条路从泥泞变成通途。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汗水与泪水,在这一阵风吹过之后,统统归零。
这算什么?这是神明的恶作剧吗?还是命运对他这种蝼蚁的极致嘲弄?
他转过身,机械般地走向铁匠铺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炉火依旧熊熊燃烧。阿力正站在工作台前,一脸倔强地看着那块被打成形的铁胚,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代替武器比划着。
“我想要一把剑。”阿力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我想变得更强大,这样就能保护大家了。”
龙夕楠的脚步顿住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在几天前——如果不算重置的话,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也是在这里,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说同样的话。
当时,他找来了坚硬无比的铁木,亲手打磨了一把适合少年的剑,告诉他要练好桩功,要先学会做人,再学会杀人。
那时候阿力是怎么做的?他把那把剑宝贝地挂在墙上,每晚都要摸一遍才肯睡觉,口口声声喊着“师父”。
但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龙夕楠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那把铁木剑。这是他在重置前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或许是空间裂缝漏网之鱼,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紧紧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下。
他把剑递了过去:“拿着。”
阿力回过头,看到那柄造型奇特的木剑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阿力嫌弃地瞥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一件废品,“看起来软趴趴的。我要的是铁器,这种玩具给我干嘛?”
说完,阿力随手一挥,将那柄承载了两代人希望与羁绊的铁木剑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木剑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落进一堆废铁屑里,彻底失去了光泽。
龙夕楠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张陌生的、充满了朝气却冷漠的脸,脑海中某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流浪狗,转身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哇——!!!”
放声大哭。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涌出,滚烫而冰冷。他哭着,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给他看到人性的光辉?为什么要让他建立起这些珍贵的羁绊?
然后在一阵风吹过后,把它们像灰尘一样扫进垃圾桶里?
原来,在老天爷眼里,他的挣扎不过是笑话一场。无论他怎么努力,不管他是用什么办法活下来,还是用现代文明的知识改变历史,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永远是个外人,永远无法融入这个世界,永远是个没人记得的局促者。
铁匠铺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铁匠骂骂咧咧地收摊打烊,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崩溃。
龙夕楠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昏暗的月色里哭得天昏地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薇尔。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看到瘫坐在墙角泪流满面的龙夕楠,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张开双臂,将这个高大却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年紧紧抱在怀里。
艾伦也走了过来,默默地将一件外衣披在了龙夕楠的身上,然后蹲在他对面,用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忘了,我们还在。
龙夕楠把头埋在薇尔柔软的肩窝里,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黑军,没有天空巨掌,只有阿力举着铁木剑,傻乎乎地喊他“师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