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尔帝国。一个古老、暴虐本应在高压暴政中化为尘埃的军事帝国。
但此刻,这个帝国的名字以一种极其不讲理的方式,具现化在了风车镇的视野里。
一切发生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是令人窒息的闷热午后,下一秒,地平线上的天际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沉淀出一种类似凝固血液般的铁锈红。紧接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糊味变了——不再是火场的余烬气息,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是陈腐了千年的墓穴中,终于吹出来的一口阴风。
“神圣骑士大人……”薇尔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紧紧抓住了龙夕楠的衣角。作为精灵一族的后裔,她对危险的嗅觉向来敏锐,而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龙夕楠眯起眼睛,本能地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他看向远方,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支军队。或者说,是一股黑色的浪潮。
它没有马蹄声,没有铁甲碰撞的金属音,甚至听不到人类的呼吸。这支大军笔直推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染黑了整片平原。仔细看去,领头的并不是人类士兵,而是一群形态各异的黑色怪物。
嗜血的魔狼拖着流涎的下颚,红色的眼珠在阴影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巨大的蟒蛇盘踞在其他怪物的肩头,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猿人高高跃起,落地时地面随之震颤;更有那些如同小山包一样的石质巨像,每一步都在大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在这些怪物身后,才是密密麻麻的人类方阵。
他们穿着漆黑的铠甲,但奇怪的是,这些铠甲并没有受到任何磨损或阳光的反光,反而像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更诡异的是,在大军的最前方,那些所谓的“人类”,眼眶深陷如骷髅,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像两枚被掏空的玻璃球。
他们没有杀气,也没有士气。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打了胜仗的大举入侵者,甚至比那些败退后慌不择路的艾什米尔溃兵还要落魄。他们只是走,面无表情地走,像是在完成一场枯燥透顶的巡逻任务。
“这什么东西?亡灵法师的私军吗?”龙夕楠在心里疯狂吐槽,但他的手心却渗出了冷汗。
如果是战斗,他有办法。哪怕奇物适应力只有2%,他也有信心靠着地形、陷阱和现代工程学知识拖延一段时间。
但是一切都来的太快了,他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地平线一般。
“跑不了啦。”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低沉至极的叹息。声音不像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仁深处炸开的。
龙夕楠下意识地抬头。
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只见那只变成了铁锈红的天幕之上,云雾开始疯狂旋转。紧接着,两道遮天蔽日的阴影凭空浮现。那不是云,也不是山,而是两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苍白天手。
这两只手有着细密的纹路,指甲尖锐如玉簪,每一根手指的长度都超过了一座房屋。它们带着绝对的威压缓缓张开,然后如同捏取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精准地隔空扣住了半空中的三个目标。
“快走!”老骑士怒吼一声,手中的长枪爆发出最后一丝斗气,试图将身边的两人震开。但一切都太晚了。
龙夕楠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轻。
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钟,紧接着就是如同骨骼碎裂般的挤压感。他和精灵姐弟被死死禁锢在了两只巨大的手掌心之间,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连动一根手指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魔法?还是领域?”龙夕楠拼命运转大脑进行解析,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逻辑分析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就像是被两只透明胶瓶牢牢封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撞击瓶壁,结果都只能是徒劳。
透过下方扭曲的空间视角,他清楚地看到了地面上那些人的反应。
村民们在尖叫,工人们在慌乱地奔跑。而那些原本正在集结的黑色怪物们,在这一刻停下了脚步。它们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空中的三人,喉咙里发出了某种类似于野兽嘲讽的低吼。
“看啊。”
那个脑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残忍,像是在观赏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话剧。
“这就是你们的命运。”
与此同时,在地面中心,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神情恍惚的老骑士,突然动了。
他脸上的皱纹像波浪一样剧烈抖动,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凶光。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彻底爆发出来的求生欲,或者是求死意。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响彻天地。老骑士发出一击势大力沉的战技,整个人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子弹,向着最近的黑色怪群冲去。
龙夕楠在下面看得真切。
他知道老骑士在想什么。
几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同样的黑雾,同样的魔物,同样的无力感。那时候年轻气盛的老骑士没能保住自己的队友,没能救下那个他在森林里捡到的孤儿,没能救下倒塌房屋中的小女孩儿,也没能护住整个村庄。从那以后,他一直活在自责的地狱里,借着酒劲假装自己是个废人。
而现在,“地狱”又回来了。而且是加倍奉还的那种。
“老头!别去了!那是必死的局!”龙夕楠在空中拼命挣扎,大声喊道,“你没有援军!这不是你的战场!”
但老骑士听不见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挥舞着断了一半的长枪,一头撞进了怪物的堆里。那头体型庞大的黑魔狼第一时间扑了上来,獠牙直取他的咽喉。老骑士不退反进,左臂硬抗利爪,鲜血飞溅的瞬间,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刺入了怪物的眉心。
“砰!”
怪物倒飞出去,砸翻了两名黑甲步兵。而老骑士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了黑血。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翻身爬起,像一只愤怒的孤狼,死死咬住了敌人的咽喉。
龙夕楠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毁。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那种眼睁睁看着悲剧在自己眼前重演,自己却只能像个挂饰一样被悬在半空中的无力感,简直比凌迟还要折磨人。
他能看清每一颗溅出的血珠,能看清每一个村民眼中的惊恐,能看清老骑士身上每一块肌肉的痉挛。
世界变得极慢,极静。
风停了。鸟鸣消失了。甚至连那些怪物的嘶吼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老骑士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敲打在所有人脆弱的心防上。
第一波接触来得快,去得更快。
仅仅过去了十分钟,局势就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老骑士很强。哪怕是喝了几年烂酒的他,身手依然保持在精英水准。他用极其简陋的装备,硬生生地在怪群的包围圈里凿出了一个漏斗形的缺口。他的动作简洁、致命,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全是实战中用命换来的经验。
但是,敌人太多了。
而且,对方似乎根本不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对手。每当他想要喘息一口,或者转身救援一名落单的工人时,总有一两根长矛会精准地捅在他的后背或者侧肋。
“该死……”龙夕楠咬着牙,眼球赤红。他想把身上的禁锢解开,哪怕是下去肉搏,只要能帮上忙就好。
但他发现,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回路,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完全无法响应他的意志。
直到一块碎石飞来,砸碎了老骑士的膝盖骨。
老骑士的身体晃了晃,长枪脱手而出,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扭曲变形的右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悲哀。
“原来……还是老样子啊。”他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三根带着倒钩的黑枪同时贯穿了他的肩膀和大腿。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噗通。”
尘土飞扬。
那位曾经威震一方、如今却满身伤痕的老人,趴伏在泥泞的街道上。雨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地面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黑色怪物们围成一圈,静静地站着。而那些穿着黑甲的人类,则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脚。
龙夕楠看到了那些村民的眼神。他们已经不再恐惧,因为恐惧在绝望积累到顶点时会转化为一种麻木的接受。他们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一些古老的祷词。
风车镇,完了。
这片见证了龙夕楠无数个日夜奋斗的土地,这条铺满了他与工人们心血的公路,这个充满了烟火气和争吵声的村落,将在这一刻化为历史的尘埃。
“动手吧。”
天空中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下一秒,黑色的浪潮彻底淹没了村庄。
惨叫声响起了。起初是一两个人的,后来变成了几十个人,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凄厉的海洋。火焰腾空而起,木屋崩塌,石板路被践踏成粉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龙夕楠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那份巨大的悲伤。他只觉得自己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在这个狭小的手掌牢笼里,这位年轻的“神圣骑士”低下了头。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他紧握的双拳上。
“我不甘心……”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明明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明明基建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讲理的‘修正力’存在?”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远处传来的火光,映红了这片即将成为炼狱的天空。而在那火光之中,老骑士躺在泥水里,目光却始终望着高空中的那一抹身影,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回味这荒唐又悲壮的一生。
这就是风车镇的终局。
没有英雄救世的奇迹,没有绝地反击的逆转。只有黑色的军队,残酷的命运,以及一个注定覆灭的文明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