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发慌,却又说不清究竟在慌乱什么。
是因为猝不及防撞见魏依伊,还是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那股与高中时如出一辙、从未熄灭的执拗。
“她喜欢你。”
王思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平静得如同在唠家常一样。
苏悦猛地抬头,撞进王思佳低垂的目光里。
晚会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神情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亮得格外分明。
“我……”苏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想否认,可魏依伊的眼神实在藏不住;想解释,可她与魏依伊之间,的确什么都未曾发生。
王思佳望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稍作停留,才缓缓收回。
“走吧,节目还没结束。”
她牵起苏悦的手,指缝穿过苏悦的指间,牢牢扣住。
不是挽臂,不是搭肩,是最亲密、也最不容置疑的十指相扣。
苏悦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该抽开的念头一闪而过,手却纹丝未动。
王思佳的掌心很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脱,又不会觉得疼。
两人回到座位,节目仍在继续。有人上台唱着跑调的流行歌,引得全场哄笑,苏悦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游荡,想寻那抹深蓝色短发,可灯光杂乱、人影攒动,怎么也看不清。
王思佳将两人相扣的手放在膝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苏悦的手背。
动作自然又随意,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苏悦任由那点温度在手背蔓延,心乱成了一团麻。
晚会临近尾声,操场上空燃起烟花。
一簇簇光点冲上夜空,炸开漫天绚烂,照亮了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苏悦抬头凝望,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王思佳没有看烟花。
她在看苏悦。
看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看她微张的唇,看她跳动着光的睫毛。
随即微微偏头,唇瓣贴近苏悦耳畔。
“悦悦。”
苏悦应声转头,撞进王思佳近在咫尺的眼眸。
烟火的光芒在那双眼里层层绽放,璀璨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王思佳的呼吸拂过脸颊,温热轻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是她们共用的那支润唇膏的味道。
“不管那个人是谁,”王思佳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都会在你身边。”
苏悦鼻尖骤然一酸。她分不清王思佳口中的“那个人”,是之前袭击她的女人,还是方才出现的魏依伊。
可这句话,像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了她这些天一直下坠的心。
她抿紧唇,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反握住王思佳的手。
烟花在头顶绽开最后一轮盛大的光,而后缓缓坠落,湮没在夜色里。
人群渐渐散去。
苏悦起身拍掉裙摆上的草屑,一抬头,便看见人群边缘,魏依伊倚在树下,手中那瓶饮料尚未喝完,正远远望着她。
隔着散场的人潮,隔着忽明忽暗的灯光,魏依伊的目光落在她与王思佳依旧相扣的手上。
而后她举起饮料瓶,朝苏悦遥遥一晃,像是致意,又像是在无声宣告:
我还在等。
苏悦慌忙移开视线,握着王思佳的手不自觉收紧。
王思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树下那个深蓝色短发的女生。
脚步微顿,随即收回视线,牵着苏悦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烟花散尽后的夜空格外漆黑,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魏依伊仍站在树下,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慢慢拧开手中的饮料瓶盖。
气泡升腾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仰头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
“室友。”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夜风里,转瞬便被吹得无影无踪。
烟花散尽后的夜空格外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宿舍的路上,王思佳一直没有松开苏悦的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味,苏悦穿的长裙被风掀起一点边角,蹭在王思佳的小腿上,痒痒的。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默契地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悦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魏依伊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她想起高三那年教学楼后面,想起魏依伊红着眼眶说出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落荒而逃时背后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可当魏依伊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所有被她压到记忆深处的东西全都翻了上来,不是关于喜欢,而是关于愧疚。
王思佳走在她的左手边,拇指偶尔在她手背上轻轻蹭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苏悦能感觉到王思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温热的重量,却始终没有开口问她什么。
这份沉默让苏悦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王思佳没有追问,不安的是她知道这份沉默是王思佳刻意留给她的空间,而这份刻意的体贴里藏着某种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宿舍楼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们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段距离后一盏一盏熄灭。
她们爬上三楼,推开302的门,宿舍里黑漆漆的,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大概还在操场上拍照聊天。
王思佳松开她的手去开灯,苏悦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只被握了一路的手空落落的,指尖还残留着王思佳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攥成了拳。
“要不要先去洗澡?”王思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她拉开椅子、放下东西的动静。
“你先去吧。”苏悦说。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
王思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拿了换洗的衣物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宿舍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苏悦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王思佳早上帮她买的那瓶水发呆。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水声。让苏悦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魏依伊站在树下望向她的模样,隔着散场的人潮,隔着明明灭灭的灯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和她高三那年逃走时一模一样。
她当年以为只要跑得够快,那件事就可以过去,就可以忘记。
可魏依伊的出现,又让她想起了那段告白,那段她逃避的经历。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温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涌出来。
王思佳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棉质短裤,光着脚踩在拖鞋上,脚踝纤细白皙。
她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发呆的苏悦,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吹风机插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王思佳的头发在热风里飞扬起来。苏悦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用指尖拨开头发的动作,看着她后颈上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思佳。”
吹风机的声音太响了,王思佳没听见。
“思佳。”苏悦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王思佳关掉吹风机,转过头来,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几缕还贴在脸颊边,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怎么了?”
苏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把那块布料揉出细密的褶皱。
王思佳看着她这副模样,把吹风机放下,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不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是蹲下来。那个姿势让王思佳的视线比坐着的苏悦还低一些,她仰着头看苏悦,像是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王思佳的声音很轻,“我就在这里。”
苏悦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些天来王思佳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在这里”。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告诉我”,而是“我在这里”。
像是她不需要苏悦做出任何解释,不需要苏悦剖开伤口给她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苏悦自己选择要不要走过来。
“今天那个女生。”苏悦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她叫魏依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