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晚会那天傍晚，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难得的欢快气氛。
两个室友早早换好了裙子，互相帮忙卷头发、涂口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会上会不会遇到好看的学长。
苏悦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觉得有些恍惚，这种属于普通大学生的热闹和期待，对她来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王思佳从卫生间里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搭着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清爽。她走到苏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悦身上的灰色T恤，皱了皱眉。
“就穿这个？”
苏悦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思佳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苏悦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件浅黄色的方领上衣和一条白色长裙，递到她手里。“穿这套。”
苏悦抱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王思佳推着进了卫生间。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王思佳正靠在门框上等她。
看到苏悦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慢慢从苏悦的脸移到领口露出的锁骨，再移到被长裙勾勒出的纤细腰线，最后收回视线，笑了笑。
“好看。”
只有两个字。可苏悦被她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军训晚会在操场上举行。说是晚会，其实就是用移动音响和几盏临时拉起来的灯搭了个简易舞台，各个方阵轮流上去表演节目，台下的人围坐成一个大圈，喝着饮料吃着零食，热闹得像一场大型的班级联欢。
王思佳从坐下开始就没离开过苏悦身边。她的手臂和苏悦的手臂贴在一起，偶尔侧过头来说话时，呼吸会拂过苏悦的耳侧。
苏悦起初还会往旁边挪一挪，可王思佳总是很自然地又靠过来，几次之后苏悦也就不再动了。
她甚至开始习惯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习惯王思佳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习惯她在自己耳边说话时微微压低了的声线。
晚会的灯光不算太亮，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有人唱歌跑调引得全场大笑，有人跳街舞赢得满堂喝彩。
苏悦被这种热闹的氛围感染，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偶尔也会跟着人群一起鼓掌。王思佳侧头看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几乎要溢出眼底。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活动时间。人群开始松散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拍照，操场上到处都是手机闪光灯的亮光。
苏悦站起来想去拿瓶水，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准确地落在她耳朵里。苏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很大，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一瞬间就回到了高三那间闷热的教室，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傍晚，回到了那个她低着头说出“对不起”的时刻。
她缓缓转过身。
一个女生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正看着她。
女生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染了一抹不太明显的深蓝色，在晚会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同色的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冷淡。
可她的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看着苏悦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魏依伊。
苏悦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许多画面也跟着涌了上来。高中教室后排那个总是戴着耳机、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女生。课间操时隔着半个操场望向她的目光。毕业典礼那天，在教学楼后面，魏依伊拦住她，说了一句话。
“苏悦，我喜欢你。”
那时候的苏悦慌得连手都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告白过，更没有被一个女生告白过。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了那句“对不起”，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开了。她跑得那样快，甚至没有回头看魏依伊的表情。
后来她听说魏依伊考去了省外的大学，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现在，魏依伊就站在她面前。
在大学的军训晚会上，在喧闹的人群中间，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这段日子里。
“苏悦。”魏依伊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真的是你。”
苏悦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僵硬：“魏依伊……你怎么在这里？”
魏依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悦，目光从苏悦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上那件浅黄色的上衣，移到她被王思佳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眼里都是喜悦。
“我考的就是这所大学。”她说，“只是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悦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王思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端着两杯饮料，一只手环着苏悦的腰，另一只手把其中一杯递到苏悦手里，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魏依伊身上。
“悦悦，你朋友？”她的声音温柔而平和，像是一个体贴的室友在关心朋友的交友情况。
可苏悦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魏依伊的目光从苏悦脸上移开，落在王思佳环着苏悦腰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王思佳的目光。
晚会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明明灭灭，音乐声和笑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可这一小片空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高中同学。”魏依伊说，声音淡淡的，“你是？”
王思佳笑了一下，把苏悦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室友。也是……”她侧头看了苏悦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关系很好的好朋友。”
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悦察觉到了，魏依伊也察觉到了。
魏依伊看着王思佳搭在苏悦腰间的手，又看了看苏悦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下意识靠向王思佳的身体姿态，眼底的喜悦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是吗。”她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可她握着饮料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苏悦站在两个人中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往王思佳身边靠了靠，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是她这些天被王思佳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本能反应。可落在魏依伊眼里，却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晚会结束之后，”魏依伊忽然开口，目光定在苏悦脸上，“能跟你聊聊吗？就一会儿。”
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早就做好的决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苏悦握紧了手里的饮料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看着魏依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她高三那年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被拒绝之后的不甘，分别之后的惦记，以及在此刻重新见到她之后，重新燃起来的某种执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思佳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晚会结束再说吧。”王思佳替她接了话，声音温和有礼，“现在先好好玩，难得休息。”
魏依伊看了王思佳一眼，对苏悦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