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校园生活开始步入了正规。
走廊里全是抱着课本匆匆赶路的学生，有人还在迷路，有人已经开始熟练地抄近道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
苏悦抱着两本刚从教材科领回来的新书，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花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课表上标注的教室。
她和王思佳的课表今天下午分开了。
两门课不在同一栋教学楼，王思佳把她送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手说：“下课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然后松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悦站在原地，看着王思佳的背影混入人群里，直到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不是不习惯一个人走路，而是不习惯王思佳不在身边的走路。这让她心里轻轻难过了一下。
教室在四楼。苏悦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在最靠墙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低下头，让自己尽可能不引人注意。
这是她最熟悉的位置。高中三年她就是这样坐过来的——角落，靠墙，低着头。
不需要和任何人对视，不需要应付任何意外的搭话。
讲台上的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充斥着嗡嗡的交谈声。
苏悦翻着课本的目录，试图让自己专注于那些章节，可她还在想中午和王思佳分开时的那个画面，她不想和王思佳分开。
又有人走进来。苏悦没有抬头。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坐下来的声音。
苏悦没有抬头。
可她的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闻到了，那种一种很淡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水味。那味道太熟悉了！
魏依伊！
高中的时候，这味道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身边。在自习课上，在操场边，在天台上，在她趴在课桌上睡着的午后，有人轻轻给她披上校服外套，那件外套上就是这个味道。
苏悦的握紧了手指。
“不抬头看看我？”
魏依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苏悦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
魏依伊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她。那头深蓝色的短发在教室显得格外特殊。
她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苏悦。
“……魏依伊。”苏悦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是我。”魏依伊弯了一下嘴角，“这节是发展心理学的课，我也选了。”
苏悦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会那天晚上，魏依伊说想跟她聊聊，但苏悦心里清楚那是因为她还想躲，继续躲着魏依伊……
可现在她躲不掉了。同一间教室，同一门课，旁边紧紧挨着的位置。魏依伊的呼吸声她都能听见。
魏依伊在看她。从坐下来开始，那道目光就没有移开过，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
苏悦的后颈感觉越来越烫，耳朵也开始泛红，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四十五分钟的课漫长得像四个小时。下课铃响的那一刻，苏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想要抓紧离开。可魏依伊没有动。
苏悦维持着半站起来的姿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还不走吗，已经下课了。”
苏悦本想让自己的语气很凶，可是看着魏依伊，声音越来越低，想泄气的皮球。
“苏悦。”魏依伊的声音传来，比上课前带了一丝调笑，“你终于舍得和我说话了，不躲着了吗。”
苏悦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指节慢慢泛白。
“我没有躲你。”苏悦说，声音小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晚会那天你走了。”魏依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站在树下等了你很久。”
苏悦咬住了下唇。她想说那天是因为太晚了，想说是因为王思佳拉着她走得急，想说很多很多可以当作借口的东西。可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她走那么快，就是因为看到了魏依伊。和高中那次一模一样，她仍然选择了逃跑。
“对不起。”苏悦低下头说。
“你永远在说对不起。”
魏依伊的声音突然响起。
“高中那次也是。‘对不起’，然后就跑了。我等了你一整个暑假，等你的消息，等你跟我说点什么……哪怕是‘我不喜欢你’也好，‘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也好。什么都好。可你什么都没说。”
“我……”苏悦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说。”魏依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不肯退让的执拗。
“说你为什么跑。说你为什么连我的消息都不回。说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起过我。”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苏悦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攥着书包，指节发白。
“想起过。”她的声音很轻，“很多次。”
魏依伊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是我高中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会注意到我有没有吃饭、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陪着我的人。”苏悦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然后你跟我说你喜欢我。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如果我拒绝了，你就会离开。可如果我答应了，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那种喜欢，你可能也会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像是觉得这种眼泪很丢人。
“所以你就离开了。”魏依伊的声音很轻。
苏悦没有反驳。
魏依伊看着她，看了很久。整个教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所以，你现在才敢说。”
魏依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苏悦没有回答。
但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表情垮掉。
魏依伊看着她的样子，脸上那种冷硬可是软了下来。
“我愿意的。”魏依伊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可你连这个选项都没给我。”
苏悦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魏依伊看着她，手伸了出去，跟高中时一样，去安慰苏悦。
苏悦突然顿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推开魏依伊，可是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
“依伊。”苏悦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讨厌我吗？”
魏依伊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苏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整张脸被眼泪浸得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魏依伊，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对不起。”她说。
魏依伊看着她，“苏悦，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道歉就恨不得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碰到的范围。
苏悦这次没有后退。
魏依伊伸出手，指尖落在苏悦的脸颊边，把她被眼泪粘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动作太熟悉了，高中时苏悦哭完，魏依伊也是这样帮她把头发拨开的。
那时候苏悦会红着鼻子对她笑一下，说“我没事了”。
“我那时候不是不喜欢你。”苏悦忽然说。
魏依伊的手指停在她脸颊边，没有再动。
“我是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苏悦的声音很轻，“我分不清楚。”
她抬起眼睛，目光和魏依伊相遇。“我怕我搞错了，答应了你，最后却发现不是那种喜欢。那样对不起你。”
“你知道吗，”魏依伊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从前的调子，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你说这些话，比直接拒绝我还让我难受。因为你让我连怪你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苏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下次上课，这个位置我预订了。别再躲了。”
魏依伊推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魏依伊消失的方向，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王思佳的消息。
“下课了吗？我在你教学楼下面。”
苏悦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她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王思佳正好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然后王思佳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看到了苏悦红肿的眼眶。
“怎么了？”王思佳站直了身体，眉头皱了起来。
苏悦走到她面前，接过她递来的奶茶，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觉得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
“没事。”她抬起头，对王思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虽然被红肿的眼眶衬得有些狼狈，却是真的。“就是跟一个人说了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
王思佳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伸出手，把苏悦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牵起她的手。
“走吧，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
苏悦被她牵着往前走，奶茶的温热从掌心传过来，王思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过。她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魏依伊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她握紧了王思佳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