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苏悦都是神情恍惚模样。
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飘过来，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完全进不去脑子里。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盯着那些铅字，盯了一整节课，一页都没翻过。
手机揣在口袋里，手还紧紧握着。
她不敢拿出来看。
又不敢不拿出来看。
每隔几分钟，她的手就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她怕打开屏幕看到那个黑色头像旁边挂着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
可她更怕打开之后什么都没有，那说明女人在等她主动。等她乖乖把照片交上去……
中午和王思佳一起吃饭的时候，王思佳就看出来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王思佳关心的问到。
苏悦只简单的回了句，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王思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苏悦看着碗里剩下的全是王思佳为自己买的爱吃的菜，鼻子酸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想把手机拿出来给王思佳看那些消息和照片，想说你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她只是低下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不下去。
王思佳会怎么看她。王思佳是唯一对她好的人。是唯一会在她哭的时候蹲下来握住她手的人，是唯一让她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可以不用一直缩着肩膀的人。
她不想让王思佳嫌弃。
如果她把照片给王思佳看，那些她被蒙着眼睛、被绑住手腕、衣襟散开的照片，王思佳还会在她哭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吗。王思佳会怎么看她。她不敢赌。她赌不起。
下午的课她全翘了。不是故意翘的，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腿忽然迈不动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室友们都去上课了。
苏悦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黑色头像。字母L。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女人发来的那行字——“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
苏悦盯着那行字。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紧张的掐出几道白印。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女人把照片发到班级群，发到学校论坛，发到所有她认识的人手机上。
辅导员找她谈话，问她怎么回事。同学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她能想象到的话。
她的名字和那些照片绑在一起，成为这所大学里某一段时间所有人嘴里的谈资。
然后呢。
然后她可能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换宿舍，换班级，换学校，换城市。
可照片不会消失。它们会永远留在网络上，留在某些人的手机里，留在任何一个她试图重新开始的地方，随时可能冒出来，把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生活再次击碎。
她怕这个。怕得要死。
可她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她把照片发过去。女人收到之后，会说“不够”，会说“再来一张”，会说“这次我要你这样做”。
然后她再拍，再发。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过分一点。
每一次她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让她满意，她就会放过我。
可她心里清楚，不会的。
她只会变成女人的玩物。
女人让她抬左手她不敢抬右手，让她笑她不敢哭，让她把自己一点点交出去，她只能照做。
两条路。哪一条都没有好结果。
苏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面。
门被推开，室友回来了。王思佳也回来了。
她听到王思佳的声音，问她吃饭了没有。她从手臂里抬起头，说吃了。
王思佳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热水给你打好了，在壶里”。
晚上十点半。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苏悦侧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开了相机。
镜头对着自己。屏幕里映出她的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的拇指悬在快门上。
那个女人要的是一张照片。
现拍的。她自己拍的。没有说具体要什么样的，但苏悦知道。
女人不要她笑着的自拍，不要她比着剪刀手的照片，女人要的是和她那晚一样的照片。
苏悦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屏幕里的画面都跟着晃。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盯着床顶。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然后又拿起手机。
相机的界面还开着。镜头里还是她的脸。
她把睡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
那片皮肤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白，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痕迹，是那晚女人留下的，过了这些天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苏悦盯着屏幕里自己的锁骨。
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可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别人的。
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按不稳快门。她试了三次。第一次按下去的时候手抖了，照片糊成一团。
第二次她闭了一下眼睛，照片里她的表情是扭曲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受什么。
不像是女人会满意的样子。女人要的不是这种。女人要她乖乖的。不是愤怒，不是忍耐，是顺从。
第三次。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又拉低了一点。然后她松开了快门。咔嚓。那张照片定格了。
屏幕里的她，锁骨裸露，衣领歪斜，脖颈上那几道浅淡的痕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苏悦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照片里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想删掉。
她好想把这张照片从手机里彻底抹除，就当从来没有拍过。
可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删了就要重拍。重拍还要再经历一次这个过程。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她怕自己第二次就再也按不下快门了。
她把照片发给了那个黑色头像。
发送成功。苏悦感觉自己以后逃不出了。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过身，面朝墙壁，似乎想要获得一点安全感。
手机震了一下。她不想看。可她还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乖。”
就一个字。
苏悦盯着那个字，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逃不出去了……
苏悦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发间，无声的。
她不知道明天女人会要什么。
她害怕自己会彻底沦陷，虽然现在已经开始了。
这才是最让她崩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