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发过去的第二天,苏悦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摊在桌上,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按下快门的瞬间:领口往下扯了扯,镜头对着自己,咔嚓一声。
紧接着,对方回了一个字:乖。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遍。
为什么要看第二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确认对方收到了?还是确认对方满意了?又或者,是确认自己在那人眼里,真的够“乖”?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反胃。
她恶心那个女人,更恶心自己。
那声“乖”落下来时,胸口莫名松了一瞬,只一瞬,很快又紧紧揪起。
可那一下松动是真的,她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她居然需要那声“乖”。被恐惧缠了这么多天,那句“明天晚上之前”像把刀悬在头顶,久到快要窒息时,对方终于给了一句不带威胁的话。
她抓住了,就那么一下,随即又松开。可仅仅是那一下,已经足够让她觉得自己脏透了。
中午食堂。
王思佳坐在对面。苏悦用筷子夹起一片菜叶,放下,再夹起,再放下,反反复复。
“苏悦。”
她没听见。
“苏悦。”王思佳又喊了一声,声音重了些。
苏悦猛地抬头,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怎么了?”
王思佳只是看着她,没说话。苏悦被看得心里发虚,垂下眼继续夹菜,可那根青菜滑溜溜的,接连两次从筷缝里溜掉。
王思佳伸过筷子,替她夹起来放进碗里,然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依旧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悦的手指猛地扣住碗边,勉强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动作太僵硬,不像笑,更像硬生生拽出来的。
“没有啊,就是没睡好。”
王思佳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眼睛里。苏悦撑不过三秒就偏开了头,埋脸扒饭,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发顶,温热,却沉甸甸的,一直没有移开。
“苏悦。”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眼,王思佳就能把一切都看穿。
那些照片,那个女人,那声“乖”,还有自己接住那句话时,心口那点可耻的松动。
“你看着我。”
苏悦没动。
王思佳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拇指按在脉搏上,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鸟。苏悦想抽手,抽不动。不是疼,是挣不脱。
“你每次说谎,”王思佳声音压得很低,“都不敢看我。”
苏悦终于抬起头,撞进王思佳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柔,也不是简单的关切,是沉到水底、看不见底的暗涌。
王思佳在生气,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之下,只留一层平静外壳的冷怒。
王思佳松开了手。温度抽离的瞬间,她手腕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对方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咀嚼,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苏悦知道,她们之间出现了隔阂。
下午宿舍没人。
苏悦坐在椅子上,手机倒扣在桌面,那个黑色头像安安静静。
她抬起被王思佳握过的手,看着手腕,像是留了一点淡红印子,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把腕子贴在脸颊上,冰凉的,王思佳的温度早散了。
她又想起食堂里那句“你看着我”,当时没懂,此刻独处,那眼神却越来越清晰,不只是生气,是失望。
王思佳第一次,对她露出了失望的样子。
苏悦把脸埋进掌心。
她宁愿王思佳冲她发火,骂她,质问她为什么不说。可对方没有,只是松开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这种平静,比任何追问都让她害怕。
夜里熄了灯。
苏悦躺在床上,睁着眼。对面铺位传来王思佳均匀的呼吸声,可她知道对方没睡着。王思佳睡着时会翻身,会含糊地呓语,今晚却安静得像块石头。
苏悦侧过身,对着床帘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喊一声“思佳”,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喊了又能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有事瞒你,可我不能告诉你;说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知道了,就不会再对我好了;说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她更觉得自己可悲。
她有什么资格让王思佳失望。王思佳对她那么好,从第一天起,日复一日地护着她、迁就她。而她回报的,却是把最不堪的一面藏起来,在被问起时,用一句“没有”,把对方狠狠挡在外面。
她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张照片,锁骨上的印子,拉得很低的领口,镜头里自己空洞的眼神,像灵魂被抽离了躯壳。那样的照片,她发给了陌生的女人,而对她最好的王思佳,连她为什么不开心都不知道。
苏悦把被子蒙过头,咬住手背,不敢出声。
对面床上,王思佳平躺着,手臂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床板。木纹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她却早已熟稔于心。
她在想苏悦。想中午那根总也夹不住的青菜,想她扯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握住她手腕时,底下擂鼓一样狂跳的脉搏。
苏悦在怕什么。或者说,在怕谁。
从第一次看见苏悦脖子上的痕迹,她就一直在等,等她主动开口。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等她慢慢放下防备,等她愿意自己走过来。可她没等到。只等到越来越重的黑眼圈,越来越频繁的失神,以及中午那句轻飘飘的“没有”。
那两个字像一把小刀子,不大,却精准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心思,一点点靠近苏悦,让她习惯自己,依赖自己。可当真的出事时,苏悦第一个选择,不是向她求助,而是瞒着她。
王思佳的手指在被子下缓缓攥紧。
她不是没想过其他可能。苏悦也许被人威胁,也许怕连累她,也许只是怕到不敢对任何人开口。这些她都懂。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理智告诉她,应该再等等,再给她一点时间,继续做那个温柔可靠的室友。
可理智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烫的东西。
在握住苏悦手腕、感受到那疯狂脉搏的那一刻,那团火燃到了极致。苏悦在怕,可怕的不是她。她在为别的人、别的事发抖,而那个人,不是王思佳。
黑暗里,王思佳睁着眼,眼底没有温柔,没有耐心,只剩一片沉静无波的暗。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轻轻吐了口气。
再等等。
最后一个“等”字落下时,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床帘另一边,苏悦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她不知道,一帘之隔,有个人正想着和她同一件事。
她只记得中午食堂,王思佳松开手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好像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