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越来越封闭自己的内心了。
王思佳每天都看在眼里。
没有刚开始的那种活力的,像是现在在害怕什么!
王思佳忍了很久。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忍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苏悦第一次轻声说“没事”的时候。
可能是她在苏悦脖子上看见那些痕迹的早上。
也可能是苏悦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连声音都不敢放出来的夜晚。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等,要慢慢来。
苏悦像只受了伤的兔子,逼太紧会跑。
她一点点靠近,把所有耐心都铺成路,一寸寸伸到苏悦脚边。
她以为苏悦总会走过来的。
可她没等到。
苏悦没有走过来,反而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那个周五晚上,两个室友都回家了,宿舍只剩她们两个人。
日光灯照着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两张坐着人。
王思佳在看书,苏悦在发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的手就搁在旁边,隔一会儿瞟一眼。
不是等消息,是怕消息来。
王思佳合上了书。
“苏悦。”
苏悦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对,不是平时的温和,是沉的,压着东西。
“你还是不打算跟我说吗?”
苏悦手指蜷了起来。
她知道王思佳在问什么。
这些天王思佳问过很多次,用眼神问,用沉默问,用欲言又止问。
但这次不是问,是摊牌。
“我真的没事……”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王思佳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她走到苏悦面前,就站着,没蹲。
苏悦仰着头看她,灯光从王思佳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苏悦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有火在烧。
“你每次说没事,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王思佳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我在想,我到底算什么。”
苏悦嘴唇动了动。
“你脖子上的印子,你半夜的哭声,你枕头底下藏的东西,你看着手机发抖的样子。”
王思佳每说一句,苏悦脸色就白一分。
“你以为我没看见?”
苏悦呼吸一顿。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把照片塞到枕头最里面,哭的时候咬住被子不发声,把手机扣在桌上不让人看见表情。
原来王思佳全都看在眼里,从第一天就看见了。
“你都看见了……”
苏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在等你告诉我。”
王思佳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在等你信我。”
信她。
苏悦在心里嚼这两个字,嚼出满嘴苦味。
不是不信,是不配。
她是拍了那种照片、被人拿捏的人,是收到一句“乖”都会心软的人。
这样的她,凭什么让王思佳等,凭什么让王思佳给她夹菜、替她拢头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不配。
所以她不能说,说了,连这点好都会失去。
“思佳,”她声音在抖,“有些事,我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不能说。”
“跟谁有关。”
苏悦闭上嘴。
王思佳看着她抿紧的唇,垂下的眼睫,缩成一团的肩膀。
心里憋了很久的火,终于冲了上来。
“你被人欺负了。”
王思佳说,不是问句。
苏悦没点头,也没摇头,可睫毛在不停抖。
那抖法,比点头更明白。
“你不告诉我是谁。”
苏悦手指绞在一起。
“你不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
指甲深深掐进手背。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宁愿一个人扛,一个人怕。”
王思佳声音终于扬起来,又猛地压下去,像被什么掐住喉咙。
“也不肯让我帮你。”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
砸在手上,砸在桌上,砸在王思佳的影子里。
“我……”苏悦张了张嘴,“我不能。”
“为什么。”
苏悦摇头。
“为什么不能。”
王思佳往前一步,苏悦往后一退,后背抵在床沿上,退无可退。
王思佳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把她圈在中间。
不是抱,是困。
苏悦被锁在小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王思佳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样子。
满脸是泪,嘴唇发抖,像被逼到死角的小动物。
“你怕什么。”
王思佳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怕那个人,还是怕我。”
苏悦哭得更凶了。
她怕那个人,可更怕王思佳知道一切之后,松开手。
像之前在食堂那样,温度一下子撤走,连发丝都断了。
她接不住第二次。
“对不起。”
苏悦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思佳看着她,看着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看着她只会反复说这三个字。
撑在桌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听的从来不是对不起。
她想听苏悦说出那个人是谁,想听苏悦说“你帮帮我”。
想听苏悦叫她名字,不是小心翼翼讨好的那种。
是“思佳,我撑不住了,你接住我”。
她等了这么久,铺了这么长的路,苏悦还是不肯踏上来。
王思佳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苏悦。”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不是气你瞒我。”
苏悦抬起泪眼,望着她。
“我是气你,明明已经撑不下去,明明在我眼前一点点碎掉,却还是不肯让我碰。”
王思佳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烫的东西。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苏悦看着那道裂痕,心里什么东西轰然塌掉。
她想说,我信你,我信你是全世界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
正因为信,我才不能说。
说出来,你就知道我有多脏,你就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我受不了。
可话全堵在喉咙里,一块一块,垒成坝。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越来越重,重到谁都抬不动。
王思佳又等了很久,终于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不说,我不逼你。”
她没有回头,“但你要知道,你不说的时候,伤的不只是你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苏悦一个人坐在灯下,眼泪还在流,却已经没了知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是指甲掐出的印子,深深浅浅。
像这些天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起王思佳刚才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累。
那是王思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疲惫。
等太久、等不动了的疲惫。
比失望更让她怕。
失望还能补,累了,就是快要放下了。
苏悦把手按在眼睛上,泪水从指缝渗出来。
她守住了秘密。
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比秘密重要得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