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满月没有听懂刚刚老人说的那句话,眼神有些疑惑。
“换句话说,就是我快死了。”
“啊!”
满月猛地站起身来,好像屁股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样子,一瞬间就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宁静。
“可您,看起来很健康。”
满月仿佛是在小心翼翼的求证着,求证着一个结果,求证着老人马上一笑,然后解释着方才只是在开个玩笑——
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满月冷静下来仔细一看,才突然发现老人的眼珠充满了血,眼袋上挂满了疲惫。
他又坐了下来,但这一次坐下的样子像是缓缓滑下去的,就像一朵萎蔫的花。他明明知道老人只是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而已了,但四年的陪伴,让他无法忽视眼前的这名老人即将离世的消息。
“我之所以看起来比较健康,也是因为这个病是定期发作的,平时基本不会有很大的影响,但在不知觉里,我的身体就已经要被它侵蚀殆尽了。”老人解释道,语气很平和。
“那……”
满月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问出那句话,现在似乎不是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但好像现在更应该问出那句话,所以满月定了定神:
“那,您到底是谁呢?”
老人的微不可见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淡淡的,就像是四月的泥土和青草混杂着露水的隐香。
“本来今天也是要告诉你的。”老人说,“但你不想先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傍晚都在这里看落日吗?”
“那……为什么您要每天傍晚都在这里看落日呢?”
“因为是为了在这个地方等你。”
“嗯?为什么要专门等我?”突然,满月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嗯!您的意思是您天天看风景就是为了见我?”
老人点点头说:“我从你入学的时候就在观察你了,你来自一个久远的种族——奇术师对吧。”
满月觉得额头上有点控制不住地冒出汗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您到底是谁啊,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恩奎因·马利赛特。”
“恩奎因……”
满月低眉思考,一瞬间瞳孔都缩小了,他再次猛地站起身来,这是一天内第二次受到惊吓了。
“您……您是王国钦定的大魔法使!恩奎因·马利赛特!”
老人又点了点头。
满月试探性地观察了一下恩奎因的表情,然后小心而又恭敬地坐了下来,不过此时他的内心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坐的。
“你的反应令我非常满意。”老人说。
“啊,啊?为啥?”
满月不解,难道这位尊贵的大魔法使和他见了四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惊吓吗?
“这说明你遵守了约定,没有私下探查我的身份,是一个诚实的人。”老人的话解开了满月的疑惑。
他继续说道:“你打算在毕业后就开始一场跨越大陆的旅行吗?”
满月这一次也只是稍稍吃惊一下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向老人解释道:
“是的,这也是为了实现妈妈的愿望,妈妈她……走的很早。”
“孩子,你想独自登上那座圣山吗,去到传说之中的伽蓝湖?”
“嗯,那是所有奇术师最终的使命,也是妈妈的夙愿,她曾经对我说过那里是何等的圣地,甚至可以实现任何人的任何愿望。我希望实现母亲的愿望。”
满月的眼神中没有淡淡的忧伤,而是童真一般的憧憬。老人知道,这个孩子应该经历过不少的离别,也懂得生者如何自适,说不定这个孩子的心性,很多饱经风霜的人都无法办到。
“你到了那里想要许什么愿望呢?”
“愿望吗?”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自己的愿望,满月的眼睛里就有点空,好像有风在吹过石穴,“我不知道。”
“那你可以试着在旅途的过程中去寻找,不必太过在意,慢慢的就会有的,那是时间给予你的馈赠。”
老人再次点了点头。
暮色下的风卷走了不少的燥热,蝉鸣盖住了摇摆的树叶摩擦发出的声响。
两人好像沉默了一会儿。
“实际上,我有一个愿望。”老人开口了,声音好轻啊。
满月转过头去,静心倾听。
“也就是在四年前,我在一只巨龙的手下救下了一个女孩。她和我已经死去的女儿很像,所以我没有把她送去教会,而是交由了自己收养。后来我才发现,她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绝症——雾死症。教会的人宣传说得了雾死症的人都是被抛弃的人,我想她之所以会出现在野外,可能也是被抛弃了吧。
“很可惜的是,她那时的病症已经和我一样严重了,没有缓解的余地,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一个孩子在这个年纪就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了。更可惜的是,我可能要比她早个几年去世啊……我不放心。她叫露露。我想让她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但这也只是最近才冒出来的想法。”
满月点点头,问:“您希望我带上这名少女一起旅行吗?”
老人也点点头。
“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她的年龄和你差不多,有一定的生活自理能力,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可以把学院里学到的知识教给她。而且我也有私心。”
老人缓缓站起身,此刻他是显得那么的衰老,好像是过往的四年在这一天同时向他压了过来,他在一瞬间就老了。
“如果你答应实现我的愿望,那我就把自己的藏书全部交给你,你的最后一个结业证明也由我来签名,我想这会让你的结业证明成为最亮眼的一份证明。”
满月也站起来,他站在老人身旁,尽量收敛了悲伤的语气,平静地问道:“您还有多久呢?”
“一个月吧。”
“为什么不让她陪你走过最后的时光呢?”
“是啊,于私心而言是这样的,但是我和露露得的是同一种病,而且她曾经被抛弃过。”
满月明白老人想表达什么,但是——
“我问的是露露的意愿。恩奎因大人,如果连自己亲人的最后一刻都无法陪伴的话,那也太令人悲伤了。”
老人看到少年的坚毅,宛如一枚宝石在眼睛之中闪烁,那些共情的话语,仿佛就像是少年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啊……看来我也有些东西没学懂啊。”
老人笑了,这回是看得见的笑,他不禁感慨到:“这四年真是没浪费,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他再次向夕阳走去,那道离开的背影和往常一样,可这一次他抛下了一句话:
“明天来一趟学会大楼吧,在那里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