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是三十七度。
很温和，不冷不热，刚好和皮肤的温度差不多，脚趾先碰到水面的时候甚至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她慢慢地把整个身体沉进药汤里，水位从脚踝漫到小腿、大腿、腰际，最后停在锁骨下方大约两寸的位置。
药汤包裹住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温热看不见的手掌轻轻地、全面地托住了。
那种感觉和泡温泉完全不一样……温泉是热烫的，带着硫磺的刺激感，让人泡久了会头晕。
而这桶药汤是温的，温得像被体温暖过的被窝，像妃咲睡觉时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药汤的温度仿佛被精心计算过，恰好触及她皮肤的舒适阈值，不冷不热得恰到好处，让她不用费力去适应温差。
凛奈把后颈靠在浴桶被打磨圆润的边缘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里慢慢吐出来的时候，胸口里一直堵着的那团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焦虑的东西，似乎也跟着泄出去了一成半。
黄芪的微甜和艾叶的清苦在水汽里慢慢地渗透进皮肤，热力借由药汤这个载体，把毛孔轻轻地哄开了几条缝隙。
她皮肤底下那些平时永远都在偷懒的毛细血管，在这一刻似乎被药力轻轻地唤醒了一点点，力道非常温吞，但很持续，像是有人用一根蘸了热水的鹅毛，沿着她身体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的走向，一笔一笔地慢慢地往下描。
小咲现在是不是就在墙的隔壁听着呢。
凛奈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右侧那面米黄色的障子壁。
她和妃咲的房间只隔了这一道墙……不是混凝土墙，是和纸加木格子的障子，薄薄的，敲一下会有清脆的回响。
也就是说，她现在离妃咲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两米。
她在这边，妃咲在那边。
中间隔着一层纸和一层空气，还有一整个浴桶的黄芪红枣艾叶煮成的深琥珀色的药汤。
凛奈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能想象妃咲现在的姿态……大概是侧身靠在墙边，耳朵贴着障子纸，眉毛微微蹙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每敲一下就代表她多忍了一秒没有直接冲过来。
七濑医生说十分钟就好……十分钟，把心里那点“凛奈会不会不舒服”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上几百遍。
凛奈在心里偷笑了一声。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的时间在药汤的包裹中过得很快。
计时器在矮凳上发出极轻微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走得准准的。
凛奈的意识在药香和水温的双重催眠下飘到了半梦半醒的边缘，思维像是一团被泡在水里的棉花糖，边缘开始软化，形状开始模糊，但核心还保留着一点点清醒。
她保持着这个状态大概又过了好几分钟，说不清具体是多久，时间在药汤里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蜂蜜裹住了一样黏稠而甘甜。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均匀而平静，是七濑医生那种不紧不慢的叩法。
凛奈的意识瞬间从半梦半醒里弹了出来，恢复了完全的清醒。
她在浴桶里支起身子，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琥珀色的波纹，水珠从她肩胛骨之间滑下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落回药汤里。
盘起来的白发在头顶稳稳地待着，一点没湿，木簪的角度和刚才一样，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然后她开口朝门口说了一声“请进”，声音有些微闷，因为刚泡完药浴的人，胸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暖洋洋的慵懒。
但在障子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凛奈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一系列微小的尴尬反应。
上半身从靠着的姿势直了起来，后颈离开浴桶边缘，头低垂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双手搭在锁骨上，正好把胸前后药浴未能遮住的皮肤挡得严严实实。
膝盖在水下微微往胸口收了收，下半身从刚才放松的坐着变成了略略紧绷的弯曲。
这些调整都是在障子还没完全推开的短短一瞬间完成的，动作快而无声，水面上只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她低着头，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顶端，露出一小截被药浴泡得有些发红的耳根。
她并不讨厌七濑医生。
七濑医生在她认识的所有医生里面，大概是最温柔、最让人不想抗拒的那一个。
但这是第一次……在小咲之外的人面前……几乎赤裸地待在一桶药汤里。
就算对方是女性，就算对方是专业的医师，就算这属于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医疗场景，凛奈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的皮肤在药汤的浸泡下变得比平时更敏感，七濑医生关上门走过来的那几步，带起的极细微的空气流动扫过她的肩头，都能让她膝盖反射性地往胸口又移近了几寸。
不过她还是刻意保持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的姿势……低头的角度不算太大，环抱的双臂也没有勒出任何褶皱。
只是安静乖顺等着七濑医生完成她该做的工作。
七濑玲琴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凛奈身上停了大概不到一秒钟。
这不是仓促的一瞥，而是一种娴熟的，能将大量信息在瞬间完成分类归档的职业观察。
她看着凛奈现在的皮肤状态……肤面软嫩发白，细腻透光，泛红极淡，没有出现任何潮红或发烫的迹象。
这说明药汤的浓度和温度都在凛奈身体的承受范围之内，没有产生刺激反应。
她走到浴桶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白大褂的下摆铺在防水地垫上，发出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她不急着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在凛奈额角边的浴桶边缘轻轻放了一下，大概是在凭经验感知房内药雾的浓度和热量发散的速度。
然后她开口说，声音很轻很慢，字和字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被催促。
“小凛奈，可以伸出一只手吗？”
七濑医生当然看出了凛奈的不自在。
第一次总是这样的，何况凛奈本就是个极怕冷的体质，这个年纪又刚好把所有细小的情绪都习惯性地收在皮肤底下。
七濑医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用了一个和刚才对妃咲说话时一模一样的微笑，安静地蹲在浴桶边上，等凛奈做好准备。
凛奈缓缓地、慢慢地，从药汤里伸出了右手。
手臂从琥珀色的水面里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细的水花，水珠沿着她的手腕、手背、指尖一路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