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拉·梅洛狄亚）
“唔，唔哈——”
眼前被火链捆住的恶魔喷吐着紊乱的气息，似乎是被火链的高温烫伤了，她不断地发出了持续的低吟。
偶尔也会有克制不了的情况，会在一瞬间失声叫出来。
如若没有头顶的那对羊角，或许这副样子足以令人产生怜爱之情。
不过，她是恶魔，是邪恶的存在，是生来便与主直接对立的撒旦。
这样的观念让我彻底掐灭了心底里怜悯的火种。
“这样子动用私刑，真不像是天使会干出来的事情啊…”
虚弱的声音在这间阁楼内艰难地游荡。
“你可没有资格来评判我。”
我瞥了被锁链架在半空中的恶魔一眼，然后又环顾她的周遭，发现了那把先前被她握持的手枪。
我向跌落在木质地板上的手枪伸出了手，【净火】便如同虚化的手掌一般将手枪交到了我的手中。
冰冷的枪身让人很不舒服。
我单手将手枪举起，检视了一番后又晃动了一下感受其重量。
“……”
真是件笨拙的武器。射速缓慢，而且威力也不大，不过仅仅凭借这样的武器确实可以对付大部分的地界生物就是了。
“这把枪是你从哪个人类手中抢来的？”
我抬眼看向满脸潮红的恶魔，火链的温度在我的掌控下只会让她感到痛苦，并不会使她生命衰竭。
“…呼…”
她发出异常沉重的喘息声，看来尽管身体可以承受，精神却逐渐被逼至绝望的边境了。
明明自身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可这个家伙却还是露出了一副“你算什么东西”的表情，她努力挤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自以为是的家伙…可恶，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
我将锁链的温度升至会破坏身体的程度。
我相信，逐渐被火焰摧毁的躯体比言语更加有用。
果然，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焰火而破碎的时候，恶魔这个时候才缓和下来脸色，她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这把枪，是地狱制造的……”
我向她微笑起来，又将温度降低了一些，以此告诉她，“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不过，我还需要更多的情报。
“可是，这把枪实在是太笨拙了。真不知道你们模仿人类制作这个东西有什么企图。”
我故意将“笨拙”二字加重了几分念了出来，恶魔与生俱来的自傲是不容他人侮辱的，哪怕自身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地。
“呵呵。”
恶魔像是早就看穿了魔术师把戏的观众一样，冷笑了一下，然后，她直直地注视着我，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部诉出。
“相比起人类的枪支，这把手枪的弹药可以通过魔力注入自动补足，理论上弹药是无限的。
而且，除此之外，使用者可以通过注入自己的魔力来强化子弹的威力，发挥出远远超过普通子弹的力量。”
怎么样？知道了这些后，你还觉得这个手枪是粗制滥造的流水线产品吗？”
恶魔揶揄道。
“只是，这样的强化攻击对你似乎不起作用就是了。
不过，如果用这个手枪朝我开一枪的话，我可能就会命丧当场，要不要……试试~？”
“啪！”
如鲜花般红艳的血液在我们之间绽放，伴随着强烈到有些刺目的火花，恶魔右手的手腕便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血洞。
断掉的残肢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带有血液般黏稠的声音。
我冷眼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表情，只觉得扣住扳机的手指有些酥麻，巨大的冲击力难以控制，如果不用力握紧手枪的话说不定就飞出去了。
“你…你还真试啊？真是的…
不过看来，我们之间的力量确实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呢。”
恶魔皱起眉头，有些无语地笑了一下，看向了我手中正不断喷发着蒸汽的枪口，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悲伤的情绪，她嘟起了嘴巴。
“好了，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下一枪，我会朝向你的头颅。”
我打断了她那冗长的自我悲悯。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力量上的绝对差距，她还会被我如同待宰羔羊一样捆绑在半空中吗？
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做出了吐槽后，我转而催动起滚烫的火焰。作为子弹的补充之泉，环绕在我周围的火刃全都流窜进了手枪洞口。
“还有什么遗言的话，现在说出来也无妨。”
魔力灌注完毕，如同拉满弦的箭弩一样，蠢蠢欲动的火弹正好对准了恶魔的脑袋，似乎准备在枪响之前就将目标粉碎。
“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有绝对不能杀我的理由。”
恶魔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起来。
她似乎很笃定我绝对不会杀她，这样的自信并非无知者无畏。
反而——更像是早有预谋的阴谋家一样，预测出了对方的心理，做出了预言般的宣告。
“……”
我扣紧了扳机，
却迟迟没有开枪。
在冬夜寒冷的寂静之中，就连不断喷发蒸汽的火链都似乎冷却下来。我无言地望着对方，想必此刻我想要说出口的话已经很明显了。
“哎呀，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天使是不能杀害人类的哦。”
恶魔吐了吐自己粉红色的舌头，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向我做出了一个“我很遗憾，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的可恨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恶魔狂妄地自称人类这回事，我可是第一次碰到。
这样的疑惑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对方头上的羊角，红褐色的眼瞳以及强大的再生能力……
这些特征全都在向外透露着她是“恶魔”的事实。
“不要以貌取人，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这个东西吗？
其实，你所面对的，是一个有着恶魔灵魂的人类少女哦。”
“什…”
在我惊愕的目光中，恶魔将对话的主导权夺走了。
忍受着身上火焰的炙烤，她慢条斯理地甚至堪称悠闲地向我解释了起来。
“安卡，就是这个家伙的名字，不过，我的名字是厄律忒哦~
如您所见，虽然咱身上，不对，是安卡的身上全是恶魔的特征，但是我只不过是掌控了这副躯体罢了，那些只是装饰哦。
恶魔的灵魂附身在了人类少女的身上，这样子理解就可以啦。”
像是逛完游乐场后还要再坐一轮过山车的小孩子一样，厄律忒这样笑嘻嘻地眨了眨天真无邪的眸子。
散乱的头发由于她的汗水已经凌乱地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红通通的，却还是透着一股兴奋。
“没办法了吧，天使小姐，就算你驱逐了我的灵魂，也会导致这个人类女孩的死亡。虽说是间接的，但是这么做的你也会被判罪哦。”
对方孜孜不倦地说着，喷吐出的气息在空中形成了白雾。
我凝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眸，虽然外表纯净无瑕，可我却似乎能够透过这样的外表看见一个狞笑的魔鬼。
她此时一定止不住地在心里狂笑，连人类女孩纯洁的眼眸也因此混入了杂质，浑浊不堪的，是她那被恶魔寄生的灵魂。
“不过，这个家伙的身体素质也就比一般般的人类好上一些罢了，根本就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哎呀，大概再过几周，这个女孩就会因为精神衰竭而死掉吧？”
……
“你！”
我怒不可遏地将手枪对准了她，可是准备扣动扳机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我所不愿面对的现实，最终还是摆在了我的面前。
“如果想要这个家伙现在就死掉的话，我无所谓。
但是，你呢？看你的实力似乎是职阶比较高的天使的吧？
因此而受到审判什么的，你真的愿意吗？”
我握着手枪的手如同泄气的气球一样垂落下来。
蕴藏在其中的魔力也逐渐开始消退，幽深的枪口处流散的，仿佛不是【净火】，而是我的迷茫。
原先对于人类的偏见以及自傲，在此刻都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冲击了我的心灵。
眼前的这个人类少女，本该有着与他人一样的人生。
就算普通也好，就算不幸福也好。
就那样平凡地度过一辈子，在短暂的生命中品尝或欢喜或悲伤的日常，那也算是一种值得回味的滋味。
可是——
被侵占了身躯的她，或许就连自己的意识也早就消散。
不过几周，就会随着恶魔贪婪的吞噬而生命衰微，含冤死去。
“你究竟带着怎样的目的……
要这么做？挟持一个无辜的人类作为人质。”
我怨愤难耐地低声说道。
而比黑暗更加黑暗的存在含笑回应了我。
——为自己寻找一个容器，就像寄居蟹在身体成长之后就要换壳一样。
这是多么残忍，却对对方而言理所当然的理由。
“请杀了……我。”
恍然间，我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啊呀，安卡，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露出惊讶表情的不只有我一个，被锁链架在半空的恶魔也慌了神，证明我刚才所听见的话语并非虚幻。
“救……救救我……”
我那迟钝的身体，在听见这些话语之后，终于再次动了起来，如同重新上了发条的老旧机械一般。
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惊惧的恶魔。
由于双手发颤，我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枪，行进的过程中便将其扔到了地上，动用【净火】的力量驱动起一柄悬浮在半空的幻影火刃。
调动幻影剑的方向，将喷涌着焰火的剑尖对准了厄律忒的心脏。
就算背负杀害人类的亵渎之罪，我也绝对没法对受难的灵魂视而不见，驱散邪恶，本就是大天使的职责。
而且，就算放过了她，名为安卡的人类女孩仍旧难逃死路。
因为活着便会牵连出无穷的痛苦，活着就要被恶魔荼毒，这大概就是安卡凭借薄弱的意识请求解脱的原因了。
“等等，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或许是吧~恶魔。”
我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欢欣笑容。
闪动着愤怒的火焰的幻影，如同饥渴难耐的野兽，阴险地朝着被锁链束缚在空的恶魔疾驰而去。
带着嗜血的恶意，将如花般绽放的鲜血抛洒到了阁楼的角角落落。
之后的事情，我就没有印象了。
或许，那个名为厄律忒的恶魔死了。
或许，那个名为安卡的人类少女死了。
事实究竟如何呢？
“这真是富有哲理性的好问题。”
我带着有些疲倦的微笑，望向了坐在面前的艾芙蕾。
真没有想到，在我犯下罪孽的下一秒，便被照例在夜间巡逻的守卫抓住了。
被挟持着带到了审讯室后，接着从门后走进来的就是艾芙蕾。
老实说，见到她在这里我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有一种安心感抚平了我的心灵。
在讲述完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发了一通牢骚之后，我已经累得难以忍受倦意了，差点在审讯途中频频睡去。
“怎么就是你呢？”
艾芙蕾握着墨笔的手在此时终于落下，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愿意为那位名叫安卡的人类女孩鸣不平，也想亲手狠揍那个厄律忒一顿。
可是——
怎么就是你呢？你我心里都清楚，即使抱着拯救的心态，这样的行为实质上还是一种亵渎，与罪犯无异。”
我点点头，拖着已经被锁链铐起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接着，我闭上了双眼。
“也是呢，犯下了罪行就要承担责任，就要被审判，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
艾芙蕾学姐，你到时候在审判庭上直接以背叛天界的亵渎之罪定论就好了，我不会反抗，也不会为自己辩驳。”
“……”
闻言，艾芙蕾沉默了，她露出了一个心酸的微笑，大概是这样的话语刺激到她了吧？她此时一定心绪复杂。
“就这样定罪的话，诺西里，还有佐恩她们都会伤心的。
就算于你而言只是恰如其分的审判，可结果却又会伤害两个人。
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
“所以，我打算拜托你，在我被审判驱逐出天界之后，请照顾好她们可以吗？”
“你……还是一如既往呢。”
我知道，我利用了艾芙蕾的温柔，可是，除了我们之外，那两位天使就再没有亲近的伙伴了。
虽然将后事全部交给艾芙蕾确实很不负责，可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事实，如果在此刻后悔的话，就拙劣万分了。
“有什么需要我转告她们的话吗？”
“直接说出来的话有些羞耻，请让我写下来吧。”
我讪笑一声，在握紧了墨笔在一页纸上草草书写出几行字后便将笔放到了一旁，细心折好这一张单薄的纸后交给了艾芙蕾。
越是到这个时候，人就越是词穷，我只能把自己脑内涌出的话语尽数记录在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艾芙蕾站起身，走到了审讯室的大门旁，将手握上门把手后，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晚安，莫奈拉·梅洛狄亚。”
望着审判官，以及安坐在其侧的艾芙蕾。
我忽然想到了昨夜里发生的一切。
听见异样的声音探出窗外，将被恶魔附身的人类束缚在半空，再用【净火】终结了对方的生命，在艾芙蕾的目光下开诚布公。
……
审判官用庄严的声音宣读了我所犯下的罪行，这符合程序的规范，于是众天使便在哗然间了解到了全部过程。
尽管有些天使在听后为我感到冤枉，不过他们只是少数，并不能左右其他持有反对意见者的想法。
这不是一个关乎是非的问题，而是涉及到天使原则的违纪事件。
“有鉴于以上种种亵渎行为，经由讨论，判定莫奈拉·梅洛狄亚为【弑逆之罪】，永久驱逐，褫夺光翼。”
没有情感的声音冷冷地宣读了上述惩处后，位于我身边的光链便忽然间迸发出了刺眼的耀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从脚直达内心。
“噗啊……”
我忍受着链锁的刺痛，躯体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体内的五脏六腑也不断地震颤，大脑则是恍惚地欲要开裂了。
猩红的血液从我嘴里喷涌而出，顺着嘴角涓涓流下。
我的身体在抗拒着这股力量，可是任何反抗都完全没用。
“前辈！”
一声令人熟悉的呼喊由远到近地传入我的耳中。
目光失焦的我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诺西里……”
有着淡金发色，湛蓝色眼眸的小天使此时已经冲到了审判台的周围，她焦急的神色无以言表，不知为何她正努力地拉扯着我身边的光链。
“前辈，不要……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她紧闭着双眼，看上去已经使出了洪荒之力，不过于事无补。
光链的惩处仍旧在继续，这时由于她的忽然闯入，这份苦楚也切实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放手吧，诺西里。”
我勉强地对她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的眼睛真的很美丽，如同大海般深邃却又纯洁的眼眸，此时却不断渗出透明的泪水，洁白的面颊上，数道泪痕显得很可怜。
“可是…可是，这样下去——”
“没有什么可是的。”
我打断了她的担忧。
我不愿因为自己而让这样可爱的人恸哭。
“请不要哭了，你还是笑起来更可爱哦……
果然，我说的没错，要是我不在了的话，你就会变成灌满眼泪的水袋。
虽然之前是开玩笑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果然还是不愿意你哭呢，因为你每次哭，
都让人这么心疼。”
温柔地这样说道。
我的视线逐渐朦胧起来，快要看不清了，不过在下一刻，随着一道温热的水花划过，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残酷。
“喂！那边的那位天使，请赶紧离开审判台！”
这时远处传来了侍卫的怒吼。
“这里交给我。”
紧跟着怒吼出现的声音，是陪审的艾芙蕾的。
我们一齐带着泪眼望向了远处。
只见在朦胧的审判台的交界处，艾芙蕾已经挡在了几个侍卫的跟前，双手环胸站立着，而侍卫则是忌惮地站在了原地。
“艾芙蕾学姐……”
诺西里向对方抛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转而继续把握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了我。
“就算要离开…也要和我常常互寄信件啊…没有你的时候，真的真的很难熬。
对了，离开天界之后，你要好好的生活哦，我会努力早日晋升，然后找机会去找你的！
呜呜，我，我真的真的打心底里把你当做我憧憬的榜样。
我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看着握紧光链的她，我不禁察觉到了自己压抑在心底里的情感。
即便自己的双手很痛，即便光链早已将我们的身躯摧残出数道伤痕，可是尽管如此，两颗隔着肉体的心脏却还是紧紧靠在一起。
“和你同居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此前从来都没有那么的开心！
我也……”
此时位于我双脚下的审判台已经消失不见，徒然只剩下缥缈的虚空，以及没有色彩的云雾。
光链的力量将我的身体拉扯而下，而一时恍惚孱弱的诺西里自然是无法应对这样的力量，双手随之而迸发出了刺目的光彩。
“最最最喜欢你了。”
失重的感觉布满了我的全身。
望着不断远去的她的面庞。
如困兽般躁动的狂风穿透了我的身体。
风中的精灵无奈的叹息着，为我送去祝福。
身体不断地坠落着，仿佛没有尽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