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大早，蓝燃和王浩在拙政园顺利取完水。
碎片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水猴子浮上来看了两眼，沉下去了。没有试探，没有对峙，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感兴趣了。
两人灌满十来个空瓶，扎紧袋口，塞进背包。
蓝燃蹲在池边灌水时，余光扫到西边天际线有一缕黑烟。离自己据点并不远。
“那边什么情况？”王浩问。
蓝燃没回答。他把最后一瓶水塞进背包，站起来。“先不回。往西绕一下，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回去不顺路吧？”
“多走四五百米。”蓝燃说，“探探路。”
王浩没多问，跟着他走。
报恩寺的塔倒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歪斜着，塔顶的斗拱碎成几截，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塔身爬满了枯藤，底座堆着碎砖和烂木头。塔顶有人影——瞭望哨。
蓝燃正要绕开，听到围墙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有人被按在地上的闷响，混着骂骂咧咧的叫嚷。带方言的那种，嗓门大，话糙，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在骂人。
蓝燃蹲下来，从倒塌的围墙缺口往里看。
空地上，一个男人被两个原住民按着。他挣了一下，后脑勺上立刻多了一只脚。嘴里还在骂，声音闷在土里，含糊不清。
身后王浩握紧了折叠铲，但没动。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梳马尾，背包鼓鼓囊囊，有手环，是适配者。她没被按，但也被围着，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她开口说话。吴语口音，软，但很清楚。
“阿叔，伊拉就是讨口茶水，勿要打人呀。”
按人的原住民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原住民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听到那口音和“阿叔”，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了，是某种“这片的”的确认。他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微微点头。按着人的那只手松了。
老人没看他，对姑娘说：“你这朋友，管好嘴。”
姑娘赶紧点头：“我讲伊，我讲伊。”
她蹲下来，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翻东西。有罐头，有手电筒，有打火机，还有几盒头孢。
“阿叔，用格个换点水，好勿好？”
老人在其他东西上只是扫了一眼，然后盯着药看了好几秒。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老人没接话，但眼神松了。
蓝燃蹲在墙后面，看完了全程。大厅里情报分享提到了NPC聚落以及三个水源地，4块碎片，也许这里也能获得什么相关信息。
然后他又看了十分钟。他在数：围墙缺口有几个、巡逻的人走什么路线、里面有没有武器、那个老人的位置是不是始终能看到入口。
缺口只有一个，没有人巡逻，武器只有棍棒和农具，老人坐在入口对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风险可控。他站起来。示意王浩先在外面看好物资，自己从缺口处翻进去。
王浩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不管什么信号不信号。”
蓝燃看了他一眼。“别冲动。”
“我没冲动。”王浩松开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蓝燃往里走的时候，注意到那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老人皱了皱眉，但没有像对待之前那两个人一样叫人上来按他。
蓝燃不确定是不是碎片的效果——手环上只写着“原住民敌对度降低80%”，但“敌对度”和“警惕”是不是一回事，他还没摸清。
他没有直接走向人群。先绕到另一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给那个吴语姑娘送水。蓝燃从背包侧袋摸出两板阿莫西林。
“帮我引见一下你们主事的。”蓝燃把药递过去，“用这个换。”
女人看着药，犹豫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换点情报。”蓝燃说，“外面什么情况，你们比我们清楚。我不白问。”
女人没接药。“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朝老人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
蓝燃走过去。老人正蹲在角落里，蓝燃把两板阿莫西林和一卷绷带放在地上。
“一点药。换几个问题。”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动。“看什么问题。”
蓝燃朝围墙缺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人，犯了什么事？”
“嘴巴不干净。”
“骂你们了？”
老人没说话。他把烟重新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蓝燃没追问。他看了一眼那个还被按着的男人。
“外面进来的人多吗？”蓝燃换了个方向。
“不多。”
“都来要水的？”
“嗯。交换”
“你们收什么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药品，食物，衣服裤子鞋子也收，最近西边来的就用这些换水的。”他说。
蓝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围墙后面走了几步。那里用铁栅栏围了一小块地，里面种着几棵树。他认出了桃树，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树上挂着几个果子，他伸手比了一下，最大那个也就比核桃大一圈。
“这桃树以前果子也是这么大吗？”他回头问。
老人没过来，蹲在原地。不过眼神里有一些悲伤。
他心里有数了，把树枝放开了。
走回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台嗡嗡响的机器。锈得厉害，好几个地方缠着铁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哮喘病人喘气。机器旁边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扳手，拍了拍外壳，噪音变了一下，又恢复原样。男人骂了一句，站起来走了。
他的目光又扫过整个部落。进来出去的人不多，但他注意到几件事。
有男有女，面容看起来还算正常。粮食看起来应该够。
年轻人多，小孩少，没看到几个老人。有个小孩看见他还跑了过来，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左臂缠绷带。有人递给他药片——蓝燃认得出，头孢。没有外用药，伤口边缘发红，绷带上有淡黄色的渗液。
远处还站着个妇女，裤子破破烂烂的，但是上面绣着各种小花，针脚细密，像是很用心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整个部落对他似乎都没有什么敌意。蓝燃收回目光。
老人对自己的问题也基本都会回答，不符合初见陌生人时候警惕，所以碎片应该对‘警惕’也有影响”。
蓝燃在部落角落里看到一个烟头。牌子是Cohiba——古巴雪茄，国内买不到正品。他在集结大厅见过一次：光头点烟时，烟盒上那个金色的印第安人头像。
光头来过这里。而且不是路过——雪茄抽到过滤嘴才扔，说明他坐了很久。要么在等什么，要么在谈什么。
蓝燃没有声张。他把烟头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离水源十五步，离出口二十步，视野能覆盖整个部落。光头选这个位置坐下，不是随便选的。
他也是个会看局的人。
走回来，蹲下，把地上的药和绷带往前推了推。
“够了。谢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路上不太平吧。”
老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哪儿都不太平。”
蓝燃等了一下。老人没说别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按着的男人，收回目光。
“明天我带人过来。”他说，“带点药。”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抗生素，碘伏，绷带。”蓝燃说，“你们缺的那些。”
老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换水。”蓝燃说。
老人的停顿，审视了片刻蓝燃。
“多少水换多少药？”老人问道。
“明天来了再说。”蓝燃看了他一眼。“明天我带东西来，你看着给。”
蓝燃走出围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随后传来一声物体倒地以及惨叫声，还可以隐约听见“叫你抢东西。”“以为有把匕首就了不起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动了。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出不远，王浩在旁边站起来。指着手环上的计时器说“十八分钟”。
然后补充道。“燃兄弟，周围我刚才绕了一下.......”
蓝燃打断他：“回去再说。”
两人往据点走。蓝燃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地上的雪茄烟头、发电机的补丁、桃树的果子、绣花裤子上的针脚。
他没有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