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柊美月,今后我来负责你们的音乐活动,请多指教啦~]
眼前这位看上去已经年过30的女性,在桌面上给我递了张名片,然后满脸堆笑地做自我介绍。
我尴尬的回应了她,然后拿起名片,正反面都翻过来看了看,她的名字下面有一行“false echo”的小字,想必是公司名吧。
[我听小雪音说了,你签证的问题。]
她比了个wink,让我心里有点发麻。
[我们会帮你解决保证书,以公司的名义,只需要你跟我们签约就行,具体是指劳务合同。]
[以公司的名义?]
我把名片从我视线中拿开,转头看向另外一边。
星野坐在离我们几米远的转移上,低着头,左右转动,盯着自己摇摆的膝盖。
[那她之前帮我签的保证书是什么?]
[她帮你签了保证书?]
美月小姐疑惑地看着我,整个脖子都前倾了好几分,她的手指指向那边那个一直在自娱自乐的少女,少女听到我们在谈她,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
[对啊,就是那个身元保证书,我从官网上下下来的,签了她的名字。]
美月小姐的视线转向星野,又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看了看。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充满磁性的笑声听得我毛毛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笑了足足半分钟,她的肩膀还在不自觉的抖动。
[假的啦假的,那种东西。]
她捂住嘴无情地表示嘲笑。
[没有法律效应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填文件之前不知道先看看要求吗?]
说着,她从一旁的文件夹里翻找出一份文档出来,翻到不知道第几页,用长长的美甲划拉起纸上的内容。
[你看,担保人要求,成年且具有一定经济能力……要提供合同收入,存款证明……,或者是担保人配偶者。]
一大串文字向我攻击过来,我一瞬间有点头晕目眩。
[小雪音~]
她只靠一瞬间就换了个谄媚的脸色,朝星野那边挥了挥手。星野抬头注视着她。
[你今年多少岁啊?]
她的语气像极了幼稚园的老师,拿棒棒糖之类的来哄小孩子做自我介绍。
[……18。]
[具体来说,是今年10月份满18。]柊马上转过头来,以极快的语速补充道。
[哈哈哈哈哈哈。]又是那个杠铃一样的笑声。
我感觉自己的眉毛一抽一抽的,像被全世界欺骗了一样。
[而且,她也没法以个人的名义雇佣你啊。]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在用手帕擦拭眼角。
[还是说,你是她的配偶吗?]
[……]
[不过她有一点没骗你就是了,只要你来我们公司名下,“艺术家签证”这种东西轻轻松松啦,小雪音也是出于好心,毕竟我们她可是我们这边的活佛,供起来的存在……]
……
她说了一长串类似自言自语的话,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而且居然连回怼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着她一通数落。
这期间,我又看向星野,她居然还在低头玩她的转椅……
……
[我说你给我等等。]
刚从事务所下楼,星野就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我一直在后面喊她,她头都没回一下。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一只手。
[等等!]
她有点像甩开,但是动作幅度又不大。
我看到她微微回过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空洞的眼睛。
但是她没说任何话,像是在等着我开口。
[我们找个地方说。]
我扯了扯她的手,她转过来,另一只手放在上面,表示拒绝。
[不行,今天必须要说清楚。]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莫名有点颤抖,但是她的脸上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写。
[就一会,隔壁星O克,可以吗?]
我安抚一样地对她说。
她听完,犹豫良久,松开那只手,微微点了点头。
我牵着她的手来到星O克,在前台点了两杯抹茶奶昔,直到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我才松开她的手。
她有点局促,坐在座位上玩着自己的手指。
等到饮品端上来,我才开始质问她。
[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撒谎。]
[你的保证书是假的。]
[我能帮你解决,是真的。]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说的是事实,只是偷换了概念,她没说是谁帮我解决,这份担保书来自她的所属的经济公司,保证金依然存在,雇佣合同依然存在,只是当初她拿出来逼迫我留下来的那份是假的。
我看着她,她一直低着头,不愿意直视我。
[美月小姐是你的经济人吗?]
[是。]
[他们怎么签约的你。]
我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嘴。
[就是,签约……]
[我问的就是签约,什么身份,个人独立贝斯手吗?]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理解这段文字,然后她犹豫了一会,朝我伸出手。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奶昔。
[我给你点的和我的是一样的。]
[手机……]
[手机?我的?]
她以几乎不会察觉的小动作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她。
她拿过去,用一根手指在上面操作,眼睛离得非常近。
[密码……]
[050607。]
她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搓,我都要看困了。
良久,她把手机递给我,手机上面留着一个画面,是一位很眼熟的贝斯手的翻弹视频。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了一下视频画面,然后退出去,看上传者的名字。
[yukiyukine?]
她点了点头。
我大脑宕机了几秒钟,然后才作出反应。
[这是你?]
[嗯……]
我又抱起手机重新确认,视频中那个女孩没有露脸,手里抱着的那台琴,Atelier Z M245四弦款,标志性的渐变色,还有这个纤细小巧的手指,我又抬头看向她,反复对比了一下。
这是一位网络歌手,贝斯主唱,我还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关注她了。贝斯主唱特别需要节奏感,因此很少有见到贝斯主唱,更何况yukiyukine已经相当出名了,粉丝数非常可观,她的音色和贝斯演奏技巧都是一流水平的,特色是非常喜欢大段大段的点弦,她还有在网络上发过个人单曲,掀起过一波cover浪潮,以及网络直播的个人演唱会……
这样的名人,居然是我眼前的黄毛丫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点进主页里确认一下。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雪雪音]是她的网名的,怎么有人会用真名来注册账号的。这个用贝斯当头像和背景图的习惯,还有这个全是贝斯的动态,全都太眼熟了。
那天在后台听见她唱歌,怪不得那么熟悉,我居然没有当场认出来?
我感到无比懊悔,深深地低下头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账号,谁帮你注册的……]
[经纪人……美月小姐。]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看着窗外,用手局促地缕着头前的发丝。
我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热乎乎的,像被炉火烤过了一样。
[那个……]我感觉自己的眼神在空气中乱飘。
[……签名……麻烦了。]
刚说出口,懊悔就淹没了我,我内心深处那个小人又冒出来了。
她在指责我为什么把那份写着她名字的担保书复印件丢了!
2
我的翻盖手机老发出咔咔的响声,好像是哪里坏了,我修不好,让我心里很烦躁。
特别是打字的时候,声音格外的吵。
咔咔咔,滴滴滴。
我盯着聊天框上方的内容,聊天框的左侧是一个玩偶的头像,右侧是我养的水母。我死死地盯着,文字没有因为我的注视发生任何变化,而是一直停留在昨天。
昨天 14:21
[星野,你回到家了吗?]
[回到了。]
[那就好,没有乱跑吧。]
文字的主人好像很担心我会乱跑。
[没有。]
昨天 14:25
[那个,今天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一个很丑的兔子表情包。
[为什么,道歉?]
[今天拉你的时候,很粗暴吧?]
昨天 14:30
[星野,你还在吗?]
[不懂……]
(?)对方发了一个黑人头顶写着问号的表情包。
[总之,对不起……π_π。]
昨天 14:36
(没关系。)
最后那是我发的表情包,我在相册里翻了好久,终于翻到了那张图,那是一直长了脚的蜗牛先生,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对话在这里就中断了,中断后我又反反复复看了半个小时,以为她会再回我。
我拿着手机,抱着双腿,顺势倒在排练房的沙发上,侧躺着,反复摁键盘的上下键,只为了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咔咔咔,滴滴滴。
我的目光涣散了,然后在远处靠在墙边的贝斯上重新对上了焦。
我坐起来,把头埋在怀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又重新站起来,一边徘徊一边走到墙边,然后用头抵住贝斯的琴头,好像一个神秘的仪式。
我的右手轻轻拨动琴弦,贝斯的振动通过骨传导传到大脑里。
然后我又打开翻盖手机,点开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聊天页面。
咔咔咔,滴滴滴。
[我想和你排练。]
退格,咔咔咔,滴滴。
[我想听你弹琴。]
咔咔咔,退格。
[我想见你。]
咔咔咔,滴滴,退格。
[来排练。]
咔咔,滴。
今天 15:55。
[来排练。]
已读。
……
哔~~~~(刺耳的声响。)
[星野,麦!]
我看到李雨在我面前捂住耳朵,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冲过来,把我的麦闭了。
[麦,不要对着音响。]
[……好。]
[你站过来一点。]
她用脚踢着麦克风的底座,把麦克风扯到了很远,很远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不动,呆愣着看着她。
[怎么了吗?]
她疑惑地问我,然后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位置。
[你来这里。]
我摇摇头,不是很愿意。
[你那个位置会炸麦。]
我又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会炸麦,她已经说过一次了,但我,不想去那。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走了过来,用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她,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比之前温柔多了。
但是我的心里却好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来源于哪里。
[星野,你要站哪?]
她比了个请的动作。
我踌躇了一会,然后走到麦克风前。
我用双手抬起麦克风的底座,艰难地拖着它走,期间她就一直默默注视着我。
然后我把麦克风在那个想要的位置安定好。
我朝她望去,表示我想要站这个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脚边,随后径直向我走来,因为那旁边就是她的位置。
最后,她直接这样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很高,我的头顶也只能到她的胸前,她也只能俯视我。
不过我离她非常近,转头就可以看到她胸前的两个毛球正在晃荡。
[这样麦克风会录到贝斯的声音,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样,好。]
[行,你说行就行。]她微微的笑了一笑,然后从一旁把贝斯拿起来,挂在胸前。
我不紧不慢地系好背带,她的手在我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我可以开始。
只有你我。
我们要翻弹的曲子,叫做《just the two of us》
翻译过来就是,只有你我。
就像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一样。
我敲四下琴箱作为起拍。
这是一首很经典的蓝调歌曲,我用木吉他代替了空灵的E.piano。
前奏的bass line很明显,集中在中低音域,像海浪一样的滑音,一直舔舐着沙滩上游人的脚踝。
I see the crystal raindrops fall,
我看着水晶一般的雨洋洋洒洒地飘下来,
And the beauty of it all,
这一切多么动人。
温柔平静,还有……暧昧。
每当我唱到主歌的每一小段的最后一个和弦,她都会在后面偷偷跟一个小小的加花,有点调皮,在仿照我的旋律,也是一种补充。
主歌快要结束了,我听到背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在踩效果器。
正好卡在节拍器上的鼓声从我的耳返里传了出来,跟着我们的旋律开始跳动。
她一改之前温柔的弹法,由一个无尾滑音作为开始,能量慢慢被推了起来。
slap,击勾弦强化了这种节奏,律动从飘在空中变成脚踏实地。
Just the two of us,
让我们一起,
We can make it,
创造幸福,
Just the two of us,
我们两个的世界。
我边唱,边看向面前的镜子,我的脸被麦克风挡住了一半。
李雨没有注意到我透过镜子在看她,只是在一直盯着弦,或者盯着我的后脑勺。
只有在演奏的时候,她才会有这样宁静的笑容。
如果这首歌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我的内心居然这样想。
我赶紧在脑海里捂住它,不让这种想法再冒出来。
……
曲毕,我回过头去,她正拿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察觉到我在看她,她急忙露出了个开怀的笑容,然后朝我比了个“耶”。
3
[刚刚那段你要上传吗?]
星野正盘腿坐在地上,戴着头戴式耳机,听刚刚的录音,她右边耳机故意戴歪,露出一个耳朵对着我。
听到我的询问,她只是摇了摇头。
[可惜……]
星野正在摆弄的那台电脑,是美月小姐买给她的。
据说美月小姐还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教会这个电子白痴怎么用调音台和电脑。
我看着她用两根食指打字的笨拙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成为事务所中的其中一员,虽然还没有正式分配工作,但是已经签订了劳务合约。所以我暂时在辅助星野参加活动。
商量分工的时候,我说我负责演奏和录制就好,星野死活都不同意。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认真、固执、纯粹。
或许当初我没有选择错,或许我的内心是真心希望能再有个归宿。
虽然她之前的种种举动却是很怪异,让我不愿意接受她,但是那次live以后,我才发觉到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而已。
更何况……我还听过她的歌,在tiktok上关注过她。
突然就觉得她没那么遥远了。
[星野!]
我趴在方向放置的高脚凳上,故意很大声叫她,迫使她摘掉另一边的耳机。
她转头,天真地看向我。
[我可以叫你小星野吗?]
她歪了歪头,视线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了我的地上。
[雪音……]
她平静的像一潭湖水。
[雪音……就好。]
我愣住了,然后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于是赶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通过指缝偷看她,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觉得自己什么也没说错。
[咳咳。]我故意清了清嗓。
[叫名字,有点太快了。]
[那你想,叫什么?]
她把问题抛回给我。
[叫……叫小雪(yukichan),怎么样。]
她低下头,好像在反复咀嚼我给她的备案。
[嗯,小雨(amechan)。]她用我的命名方式表达了肯定。
她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的手,我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ame,好。]
她修正了一下,把“小”字去掉了,还特地换了种读法。
[ame?]
[嗯,ame。]
[为什么?]
[……]她缄默不语,像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结论。
[ame(糖),听起来甜甜的。]她顿了一下,继续解释。
[ame(雨),不喜欢。]
她好像对这两个读音特别纠结,但是我觉得没太大的区别。
[亚美……]她试着叫了我一声,我还有点怪不习惯的。
[亚美。]她又叫了我,像是在确认我的名字。
[嗯,小雪。]我试着回应她,但她好像不满足,又叫了我。
[亚美。]
[教我……弹琴。]她补充道。
[我?来教你弹琴?]
我有点不可置信的望向她。
[对,亚美,教我弹琴。]
我可能是醉了,或者睡过头有点糊涂了,现役的网络偶像居然会请求我教她弹琴?
[弹……弹什么。]
我紧张得都有点结巴了。
[弹?]她好像也没想好,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目光停留在我的贝斯上。
[弹贝斯。]
偏偏还是选了贝斯,我的大脑一阵眩晕。
[星野那么厉害,不需要我教吧。]
我的话刚说出来,就像掉到了地板上一样,砸出一个大大的坑。
她把视线又转了回去,然后沉默了很久,期间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应我。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小雪,我改正。]
我连忙修正刚刚话里喊错的名字来讨好她,她终于又转过头来看我。
[就贝斯。]雪音死了心要我教她弹贝斯。
[那……你的贝斯呢?不拿来吗?]
雪音摇了摇头。
[不要,用你的。]
[我这里只有一把。]
[用亚美的,就够了。]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了好久,我才仔细听清楚。
我回想起live前在后台准备室,我从后面环抱住她,教她怎么弹endless rain的前奏。她可能是觉得这样比较好。
现在想想真是干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犹豫良久,还是站起身,把贝斯给她。
她把贝斯抱在怀里,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地板。
[真的要这样吗?我感觉好别扭。]
我向雪音确认,但是她的目光像火一样一直锁定着我,不容我拒绝,让我全身有点燥热。
我试了一下盘腿,但是太别扭了,我的手根本不够长,够不到她胸前的贝斯,于是我半跪坐在她身后。
她身上有一股木制品的香味,我把手伸过去,她的发尖在我的脸上磨蹭,感觉很痒。
又犹豫了一会,我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一股脑抱了上去,她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雪音抱起来暖暖的,并没有她表面上那么冰冷,感觉就像在抱一只毛绒的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的。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一侧,视线只能看到半边的琴面。
[额,你想玩什么。]
[听亚美的。]
她好像觉得着很平常,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我的大脑飞速检索自己的曲目,既要她没怎么听过的,又不能太花,不然显得班门弄斧。
那就选一首中文歌吧,我随便选了一首曾经弹过的,在我纠结的时候雪音已经插上电了。
底噪声从耳边传来,还有雪音轻微的呼吸声。
我开始弹了,这个姿势好别扭,右手不好发力,按弦按的很轻,发出了滋滋的噪音。
弦好冰,雪音的身体却好暖,虽然我弹不好,但是心里莫名的很安心。
雪音就这样乖乖地坐在我怀里。
[为什么……]听到她说话,我马上停下来。
[为什么,不唱。]
[诶?我还要唱吗?]
[要唱。]
我逐渐习惯她这种命令式的短语了,她总之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我重新开始。
中文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有点害羞,可能这就是母语羞耻症吧。
这首曲子不复杂,都是简单的根音,简单的节奏,我尽量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不少花,让曲子听起来没那么单调。
我在她耳边轻轻地唱,每当我唱完一小节,她都会满意的微微点点头。
我唱了一小段,唱完副歌,就听停下来了。
[怎么样?]我不安地问她。
[……]
她的沉默让我有点害怕。
[好听。]
我松了一口气。
[还要。]
[还要?]
[嗯,就这首歌。]
我叹了声气,正准备把手搭到琴弦上,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要小很多,她握了一会,然后松手,比我先把手放在了弦上。
[我来,三四弦。]
她两只手从上面伸过去,移到不至于影响我的低把位,这样我的手就可以在下面按弦。
我愣一愣,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只好开始弹,随即她也开始弹。
点弦的声音传了出来,很低,默默的在底下给我铺垫。
每当我加花的时候,她就会呼应我。我们像在弹两把不一样的琴。
但是她的体温又在提醒我,她仍然在我的怀里。
4
呼噜呼噜。
我盯着浴缸里吹出来的水泡发呆。
今天,我让她教我弹琴。
一想到这,我就有点坐立难安。
我的背部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还记得她在我耳边说的话,她的手比我大很多,跨弦做的很轻松。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唱的是中文,我听不懂。
但是我还记得它的旋律。
我想哼出来,但是没有乐器,我唱不了。
我在浴缸里抱紧自己的腿,那感觉暖暖的,但是和她的触感又不太一样,坐在她身前的感觉,该怎么描述呢?
更温暖,更安全,更平静。
我的双手抱的更紧的,我想找到和那个相似的感觉。
还是不行,差太多了,首先她抱住的是我的肩膀部分多一点,而我没法抱住自己的肩膀。
如果我还有多余的两只手就好了。
呼噜呼噜,我又吹了一口泡泡。
……
刚擦完头发,手机就响了。
我打开翻盖手机,花好长的时间用移动键选定line这个软件,然后点开。
[现在方便电话吗?]
我一惊,毛巾掉到了地板上。
但是我仔细看了看联系人界面,发来这条消息的人的头像是一个文件夹,加一个笔筒。
我对自己的这种反应有点烦躁。
点开聊天框,正当我准备拒绝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串有点熟悉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接听。
[喂喂~小雪音在吗?]
[……]
[那我就默认你在听了哦。]
我还没准备开始说话,就被她抢先了,我讨厌这种被动感。
[美月姐……]
[这不挺精神的吗?]
我想让她有事快点说,但是说不出口。
[我看到你发到我邮箱的视频了,真好啊真青春真甜蜜啊。但是哦小雪音,这种视频我没法帮你上传的,哎呀毕竟你知道的,现在网络上闲人很多的,很容易被别人说这说那对吧,你以前是以个人势出道的,现在居然多了个人合奏,举止还那么亲密,如果你一定要发的话也可以啦,但是要先做好公关哦……]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可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美月姐……]
[怎么了吗?]
[……]
[哦哦哦,你一定是嫌我啰嗦了是吧,小雪音总是这样很严厉的样子呢……]
[美月姐……]我实在忍不住要打断她。
[好啦好啦,我不讲废话了。]
我一边用肩膀夹住电话,一边捡起掉到地上的毛巾。
[小雪音,首先呢,我要恭喜你。]
[恭喜,什么。]
[你认识“7/8渐近线吗”?]
[认识,乐队,数摇。]
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数摇新生乐队,我听过他们的不少歌。
渐进线的主唱,他们的主音吉他手,同时担任作曲和填词,天才一样的存在。
[哈哈哈也是,我觉得不认识才难吧,他们最近可以说火的一塌糊涂……]
[说重点。]我一不注意提醒她,话题又差点跑偏。
[总之你准备要跟“渐近线”合作啦!surprise!]
[……]
[给点反应啊小雪音。]
[合作,什么意思。]
[你以前结果不少这种企划吧,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长期的,而且是“渐近线”主动找上你的哦,不过我们事务所也不是傻子了,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王牌随便交出去。]
她好像说太快了,于是咽了一口口水再继续。
[所以暂时决定了联动的企划,大致就是你们一起联合发表视频啦,一起开live之类的,这个具体我还不是很清楚,毕竟正式的合同还没下来。]
[那可是“渐进线”开的live哦,你搞不好会去参加什么巡回演出。哇,你们一个主音吉他主唱,一个贝斯主唱,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少轰动吗,那个yukiyukine公开的第一次线下live,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
零零碎碎的信息终于在大脑拼凑成型,我拿着手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小雪音?你在听吗?]
无论她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我都没能听进去,我的脑海模模糊糊的,我一直在寻找让我无比烦躁的原因。
那个身影,反复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个身影。
[……亚美呢。]
我终于把她的名字说出来,就好像承认自己非常在乎她。
[亚美是谁?亚美……亚美。]
对方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哦哦哦,李小姐是吧,她刚搞定艺术家签证,现在正在等事务所给她接委托呢,这不是你的要求吗?]
[为什么,不是……亚美。]
我以为我马上会和李雨合作,我一直都这样认为的。
今后的每一天,我都觉得会和她一起排练,再听她弹琴,然后要求她教我弹琴,听她唱那些听不懂中文歌。
而这通电话的出现却告诉我一切只是想想而已。
我想立刻就挂了这通电话,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要提醒你,不,是以经纪人的身份告诫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肃起来。
[小雪音,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的。你知道违约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违约金,你在退所后几乎所有的活动都会受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在乎她,但是还有一点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遵守合同上的内容,但是李雨不行。]
我把手机藏在怀里,抱紧了自己。
[如果她和你私自发展成合作关系,盈利,被事务所知道了,违约。签证,担保这些全都会作废,这样的话,据我所知,她就仅剩三个月在日本的时间了。]
[这样真的好吗?]美月小姐着重语气质问我,我听的出来她真的很关心。
[我视你如己出,非常欣赏你。但你别忘了,李雨还能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你,而你是自由的,你有更宽广的未来。]
……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挂断电话了,我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种情绪是什么,是难过吗?好像也不是。
太复杂了,我描述不出来。
我周围的很多人都说,我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我永远只会说,我想要什么,我不要什么。
但是并不代表每次都管用。
每当我心里有点堵塞的时候,我就会确信,我可能并不是没有情绪。
手机的屏幕还在一直亮着,但是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意识到我连灯都忘了开。
于是我打开line的联络人界面,然后选择那个“毛绒娃娃”的头像。
咔咔咔咔咔咔,滴。
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明天来我家,我要见你。]
5
在按第三声门铃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陌生的形象,我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雪音。
头发乱糟糟的,像触电了一样,而且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
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没打理过的模样呢,我心里想到,感觉有点新鲜。
她打开门,然后转身,径直走向对门的楼梯,就这样直接上了楼,这个期间她看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而是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视线落向了视线之外的某个地方。
[打扰了。]我小声嘀咕一句,然后在门口把鞋子脱了,帮她把门关上,然后跟着她的背影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间房间,我走进去,发现她蹲在正中间的桌子旁,背对着我。
[你的父母都不在吗?]
[他们……不在。]
她只是把我的疑问句改成了陈述句而已,这种“雪音式回答”,我早就习惯了。
[那我进来了哦?]
这次,她彻底陷入了沉默。
我权当是她默许了,缓步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我看到她正一根一根地揪着地毯上面的毛线。
[小雪,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我想起她昨晚给我发的[我想见你。]的消息,我觉得很反常,但是没有多想,毕竟她一直都是这样捉摸不透。
[亚美,教我……]
[教你?]
[教我弹琴。]
她拔毛线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这里没有琴。]
[有,用我的。]
[就算有,你也得告诉我原因。]
[……]她再度沉默。
唉,我轻叹了一声气,然后默默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
抱住她。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你想要的,是这样对吗?]
我也不确定我的猜想对不对,但是我却觉得,她想要的就是这份拥抱。
起初她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她握住了环绕在她脖子上的我的手,然后点点头。
[小雪,比我想象中要更爱撒娇啊……]
我轻声呢喃,我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过了不知道多久,但是很久,久到我都几乎感受不到我跪坐着的腿了,期间我就一直这样抱着雪音,我们也不几乎说话。
我感觉她的手在慢慢回暖,或许真的是因为房间的空调开的太低,才让她的手变冷了。
期间我问了她好几次[可以了吗?]
她都软着声音说[再一会会。]于是我就听她的。
沉浸在这份安静里,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的一句话让我惊醒了过来。
[亚美……一直留在这。]
我缓缓松开她,从一侧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意思?]
[一直……留在这。]
[这?这个房间?]
[嗯。]她轻轻点点头。
[你是要留我过夜吗?我没带换洗衣服过来。]我试探地问道。
她摇摇头,一字一句的说:[一直,就是永远。]
[永远是多久。]我还以为她说的永远是某一个可以衡量的时间单位,比如这周,这个月。
[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但是我在这,亚美……就要在这。]
这是今天我听到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我试图理解话中的信息,但是做不到,我无法相信这些词能组成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我急忙挪到她身旁,用一只手楼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试图摇醒她。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我,这一刻我才知道她是带着认真的态度说这话的。
[可我还要上学,你不用上学吗?]
[不用。]
[那live呢?你也不开了?视频呢?你也不做了?]
[可以不做。]她的一字一句都很坚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我呢?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陪着你?]
[对。]
[为什么?]
[陪着我,每天。]答非所问,标准的“雪音式回答”。
[陪你做什么?]
[玩琴。]
我等着她说下去,可是没下文了。
[还有呢?]
[没想好。]
我松开她,无力地倒在旁边的桌子上,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我的胃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是那天在排练房里,她二话不说就把脚放在我的头顶上。
雪音一直都这样,不断地提要求不断地提要求,却从来没说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每次我问她,她要么就沉默不语,要么就再提一个要求,无视我的疑问。
我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我一直让步,一直包容,但她的心门却好像上了一把锁,永远都进不去,怎么敲门都没人回应。
[我拒绝。]我在手臂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她又不回应我。
[我说我拒绝!]我用足够大的声音告诉她“不”,我确信她听得很清楚。
抬起头,看见她又在拔地毯上的毛线,仿佛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感觉胸口阵阵发痛,我死咬着牙关,拳头死死抵住地面,强迫自己不要立刻歇斯底里。
[……雪音,星野雪音。]我一字一顿,忍耐着胸口的疼痛说道:[我不会永远陪着你,绝对不会。]
我看到她的脸颊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毛线。
[相反,我现在就要离开。]我逼迫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完,每一个字都让我胸口的疼痛加剧几分。
[等你想好了理由,再来找我。]
我站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回头,看见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终究还是扭过头,决绝地离开了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