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议事殿。
檀木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地砖上刻着历代长老的名号,穹顶绘有周天星辰图,据说开派祖师一笔一画亲手绘制的。
今天这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执法长老青云子坐在主位左侧,灰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里,青色道袍连个褶子都没有。他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纸,从桌案一直垂到地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
“一百三十七人。”
青云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三十七名弟子,联名请愿,要求太上长老梨清欢提前退休。”
没人接话。
十三位长老,有的低头喝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穹顶的星辰图发呆。
就是没人看青云子。
“各位。”青云子敲了敲桌面,“此事涉及我宗太上长老,需要我等共同决议。”
“决议啥?”
传授功法的长老,赵不二开口了。
他是个胖子,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此刻脸上没有笑容。
“请愿书写得清清楚楚。”青云子指着那卷纸,“太上长老三百年来,调戏女弟子、捉弄同门、破坏宗门财物、扰乱修炼秩序,总共四十七项恶行。”
“四十七?”丹鼎长老孙药石捋着白胡子,“有这么多吗?”
“不多不多。”青云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老夫整理了三百年来的记录。仅偷窥女浴一项,就发生了一百三十六次。”
“一百三十六次?”
孙药石的胡子抖了抖。
“平均每年是……嗯,老夫算算……”
“不用算了。”青云子合上册子,“结论是太上长老梨清欢,不适合继续留任我宗太上长老。”
他说完,环视四周。
赵不二低头喝茶。
孙药石开始研究地砖上的花纹。
阵法长老诸葛玄掏出一块罗盘,认真地擦起来。
剩下几位长老,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看自己的手指。
就是没人接话。
“各位。”青云子的声音沉了几分,“这是我宗大事!”
“大事嘛……”
赵不二终于放下茶碗。
“所以要慎重。”
“?”
“所以我们要慢慢议。”
“如何慢议?”
“比如……先确认请愿书的真实性什么的。”
“签名和手印都已经核实完毕。”
“那再确认记录的真实性呗。”
“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说什么。”
“那再……”赵不二顿了顿,“再确认一下,太上长老本人是什么想法。”
“她?”青云子冷笑,“她只会说‘好玩好玩’。”
“这倒是。”
赵不二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青元真人,睁开了眼。
他是梨清欢的师父,前任太上长老。
白发白须,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脸上的皱纹像树皮。
“青云子。”
“在。”
“请愿书上,有你的名字吗?”
青云子一愣。
“师兄说笑了。老夫是执法长老,不方便……”
“那就是没有。”
青元真人闭上眼,继续养神。
一句话,把青云子噎得够呛。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青元师兄,老夫知道你是太上长老的师父,难免会偏袒于她。但此事关系宗门风气,还请以大局为重。”
“大局?”
青元真人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什么大局?”
“天衍宗的声誉。”
青云子正色道。
“太上长老胡作非为三百年,其他六宗早有微词。若再放任下去,恐伤及宗门根基。”
“哪一宗有微词?”
“这……”
“谁说的?”
“……”
青元真人终于睁开眼:“青云子,你做了八百年的执法长老,这些不切实际的传闻还会轻易相信吗?”
青云子的脸色变了变。
“老夫……”
“行了。”
青元真人拄着拐杖站起来。
“请愿书我看了,一百三十七人签名。”
他顿了顿。
“但天衍宗有多少弟子?”
“内门二千,外门一万。”
赵不二接话。
“一百三十七,占内门不到半成。”
青元真人看着青云子。
“不到半成的弟子请愿,就要罢免我宗一位太上长老?”
“可是……少数弟子的诉求也要考虑……”
“可以商议,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七宗大比之后。”
青云子皱眉。
“为何要等到大比之后?”
“因为她是带队的太上长老。”青元真人一字一顿,“大比之前动她,会影响我宗的士气。”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太完美了。
青云子沉默了片刻。
“好,就依师兄所言。大比之后,再议此事。”
“不是再议。”青元真人纠正,“是到时候看她的带队成绩。若一举夺魁,请愿作废。若不能……”
他看向那卷长长的请愿书。
“到时候再议不迟。”
青云子想了想,点头。
“可以。”
他卷起请愿书,起身离开,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
“太上长老本人,知道这事吗?”
赵不二笑了。
“整个宗门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
“她知道。”青元真人淡淡道,“昨晚她来我这儿,顺了一壶酒。”
“然后?”
“然后说一群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啊。”
赵不二哈哈大笑。
青云子摇摇头,拂袖而去。
太虚峰。
梨清欢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骂我。”
「根据本系统统计,现在是两百一十三人。」
“涨得这么快啊?”
「长老们那边刚散,消息就传出去了。」
“传的什么?”
「说你被青云子怼得哑口无言。」
“哈?”
「说你躲在太虚峰不敢见人。」
“哈哈。”
「说你要被赶走了。」
“哈哈哈哈!”
梨清欢笑得前仰后合。
“太有意思了!我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你不生气么?」
“气什么?他们传得越离谱,到时候反转越有意思。”
「你就这么确定会反转?」
“当然。”
梨清欢从藤椅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外走去。
「你去哪?」
“他们说我躲在太虚峰不敢见人。”
她嘴角勾起。
“那我就去告诉他们,我不光敢见人,还敢见很多很多人。”
「你要做什么?」
梨清欢没回答。
她飞出太虚峰,朝着外门弟子的修炼区去了。
外门修炼区,人最多。
三百多名外门弟子正在练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梨清欢从天而降。
现场瞬间安静。
“别紧张。”她笑眯眯的,“本座只是来视察一下。”
没人相信元婴老怪的话。
弟子们集体后退一步。
“哎呀,你们这样很伤本座的心。”梨清欢捂住胸口,“本座一片好心,尔等必须给本座一个交代!”
“太上长老!”
一个女弟子鼓起勇气。
“请……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们了!”
梨清欢看着她。
“你叫什么?”
“林……林婉儿……”
梨清欢点点头:“你今天穿的内衣,是粉色的。”
林婉儿的脸瞬间红透。
“还绣了朵桃花。”
“您怎么……龌龊!”
“你原来的内衣,防御阵法有缺陷。”梨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内衫,“这件新的,阵法完整,穿上吧。”
林婉儿接过。
梨清欢继续点名。
一个接着一个。
指出修炼问题,给出解决方法。
三百多个弟子,她点了四十七个。
没点到的,她也扫了一眼,记在心里。
最后,她拍拍手。
“好了。今天就这样。散了吧。”
她转身要走。
“太上长老!”
林婉儿喊住她。
“嗯?”
“您……您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要偷我们的衣服?画师姐的脸?”
梨清欢想了想。
“因为好玩。”
“就因为这个吗?”
“不然呢?”
林婉儿咬着嘴唇。
“可是……您刚才帮我们……”
“帮?”梨清欢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一群连防御阵法都修不好的笨蛋,玩起来没意思。”
“……”
“把你们教会了,以后捉弄起来,才更好玩。”
她摆摆手。
“好好修炼吧。”
说完,她飞走了。
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弟子。
太虚峰。
梨清欢刚落地,系统就开口了。
「四十七人。」
“嗯。”
「你帮了四十七个人。」
“不是帮,是指出了四十七个人的问题。”梨清欢纠正。
「你明明就是在帮。」
梨清欢躺到藤椅上,闭上眼。
「宿主。」
“又怎么了?”
「那四十七人里,有十二人在请愿书上签了名。」
“哦。”
「她们现在很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要不要撤回签名。」
梨清欢睁开眼。
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好事啊。”
「好事?」
“纠结,说明她们开始思考了。”
「思考什么?」
“思考我到底是真的坏,还是装的坏。”
「你是装的坏。」
“谁说的?我是真的坏。”
“坏得比较有水平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系统。”
「我在。」
“帮我记一下。那十二个人,如果撤回签名的话,就送她们一人一件新道袍。”
「你刚才还说你是真的坏。」
“你想啊。她们撤回签名,肯定会被请愿派排挤。到时候只能穿我的道袍。全宗都知道她们叛变了。”
「你这是让她们没有退路啊。」
“对啊。”
系统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梨清欢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碧落峰。
苏樱雪的房间里,油纸包还摊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盯着剩下的桂花糕。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这样坐着。
腹痛没有来。
腹泻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暖流,在丹田和心脉之间,缓缓流转。
她不是普通弟子。
她是结丹后期的修士。
她能分辨出,那股暖流是什么。
归元散。
修复道心的归元散。
古籍上记载的,早已失传的归元散。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要让她误会?
为什么不说实话?
为什么……
敲门声响起。
“苏师姐?”
是花榕雨的声音。
苏樱雪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包好,塞进抽屉。
“进来。”
花榕雨推门进来,紫色双马尾有点乱,怀里抱着一卷阵图。
“苏师姐,你没事吧?听说你被下了药……”
“没事。”
苏樱雪打断她。
“我没吃那家伙给的东西。”
“哦……那就好。”
花榕雨松了口气,然后举起阵图。
“师姐你看!师尊画的小乌龟!”
阵图上,密密麻麻的乌龟。
每只乌龟背着一个阵盘。
阵盘上的符文,全是正确的。
“我推导了半个月的阵法,师尊用一晚上就找出了所有错误!”花榕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厉害啊!”
“嗯。”
“而且!而且她画的乌龟,每只表情都不一样!你看这只……”
“榕雨。”
“啊?”
“你觉得……”苏樱雪顿了顿,“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榕雨歪着头想了想。
“很厉害的人。”
“还有呢?”
“很坏的人。”
“还有呢?”
“还是个很好的人。”
苏樱雪看着她。
“你不矛盾吗?”
“矛盾什么?”
花榕雨眨眨眼。
“师尊又厉害又坏又好,不冲突啊。”
“……”
苏樱雪沉默了。
花榕雨挠挠头。
“师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苏樱雪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哦。”
花榕雨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姐。”
“嗯?”
“师尊画的乌龟,真的很好笑啊。你要不要看看?”
苏樱雪看着那张画满乌龟的阵图。
“好。”
花榕雨把阵图铺开。
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起乌龟。
窗外,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