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阵法”二字。
「宿主你今天已经翻了三百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诶。」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条件下，完成今晚的任务。”
「检查第七阵基嘛？」
“对。”
「我记得，那个阵基在女浴池下方三百丈。」
“所以呢？”
「所以宿主需要穿过女浴池。」
“对。”
「而现在是酉时三刻。」
“所以？”
「女浴池现在有四十三个女弟子在沐浴。」
梨清欢合上古籍，嘴角慢慢翘起来。
“四十三？比昨天多两个欸嘻嘻嘻。”
「…你关注的重点是这个？」
“不然呢？”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不合规矩的长裙镀上一层银边。
“走吧。”
「去哪啊？」
“视察。”
「视察什么？」
“视察弟子们的沐浴情况。”
她飞身而起，朝着浴池的方向去了。
女浴池建在一处灵泉之上，分内外两区。
外区露天，水汽氤氲。
内区有顶，是长老和真传弟子的专属。
梨清欢落在内区的屋顶上。
琉璃瓦半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的水光和人影。
她蹲下来。
「宿主，你在做什么？」
“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哪个角度最不容易被发现。”
「你不是要去检查阵基吗？」
“对啊。”
「那直接潜入地下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梨清欢理直气壮，“因为阵基需要从正上方激活。必须先到浴池底部，才能下潜。”
「啊这……你三百年来都是这么激活的？」
“对啊。”
「每次都要穿过女浴池？」
“对啊。”
「三百年来，三十六座阵基，每座检查过多少次？」
“嗯……第七阵基的话，大概九百多次吧。”
「九百多次……每次都要穿过女浴池。」
“对。”
「然后你被扣上了偷窥女浴的帽子。」
系统沉默了。
「宿主。」
“嗯？”
「那为什么不解释你不是在偷窥，而是在检查阵基。」
“说了她们会信嘛？”
「……」
“不信的事，说了也白说。”
她耸耸肩。
“还不如让她们以为我是个大色鬼。至少这个理由，她们还能接受。”
她掀开一片瓦。
水汽扑面而来。
下面传来女弟子们的笑闹声。
“你们听说了吗？太上长老今天在外门那边，帮了好多弟子。”
“真的假的？”
“林婉儿亲口说的。她的内衣被换了，但是新的那件防御阵法特别完整。”
“她不是一直偷衣服吗？”
“不知道……反正林婉儿说她有点搞不懂太上长老了。”
梨清欢听着，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她松手。
瓦片落回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
“屋顶上有人！”
“是太上长老！”
“又来了！”
“啊啊啊啊！变态！！”
尖叫声此起彼伏。
梨清欢大笑着飞走，留下一片混乱。
三百丈深处。
第七阵基静静地悬浮在岩层中。
八角形的基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大部分符文都暗淡无光，只有核心处还亮着微弱的光芒。
梨清欢落在阵基上。
脸上的轻浮之色，像被水洗掉一样，瞬间消失。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暗淡的符文。
“能量储备，两成。”
「比上个月还少了半成呢。」
“虚空侵蚀加速了呗。”
她咬破指尖。
精血滴在阵基核心上。
鲜血融入符文的瞬间，整座阵基猛地一亮。
那些暗淡的纹路重新亮起来，像干涸的河床等到了雨水。
但只是一瞬。
光芒退去，能量储备恢复到四成。
梨清欢的脸色白了一分。
“四成啊。”她自言自语，“比上个月少了一成。”
「虚空裂隙的侵蚀速度，正在不断加快。」
“我知道。”
她没站起来，反而盘膝坐下。
双手按在阵基上，闭上眼睛。
灵力从她掌心流出，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
一点一点。
像水流过干裂的土地。
阵基的光芒逐渐稳定下来。
停在了五成。
梨清欢睁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只能这样了。”
「你已经比上个月多注入了两成灵力。」
“不够啊，还是不够！”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走吧。”
「你需要休息。」
“回去再休息嘛。”
她脚尖点地，正要上浮。
突然停住。
头顶的岩层中，有什么东西。
很微弱。
像一根线。
连着阵基，一直向上延伸。
梨清欢眯起眼，沿着那根线向上追踪。
穿过岩层。
穿过地下水脉。
穿过浴池底部。
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女弟子身上。
粉色的长发。
碧绿色的眼眸。
是苏樱雪。
她泡在浴池里，周围是其他女弟子。
没人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灵光。
那根线的起点。
梨清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
「三天前。」
系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苏樱雪在你的阵基上，系了一根追踪灵线。」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
「这根灵线没有威胁，只能追踪你的位置。」
梨清欢沉默了。
然后笑了。
“小家伙，学聪明了。”
「不拆掉吗？」
“不拆啊。”
「为什么？」
“她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梨清欢看着那根灵线，“就让她知道好了。”
「你……确定？」
她收回视线，向上浮去。
穿过岩层。
穿过地下水脉。
没有从浴池走。
从侧面绕了过去。
浴池里，苏樱雪的手腕微微一热。
灵线动了。
她闭上眼睛，神识沿着灵线向下延伸。
三百丈。
阵基。
那个八角形的古老阵法。
还有梨清欢刚才注入灵力的痕迹。
苏樱雪睁开眼。
碧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是偷窥么……”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是在修阵基？”
旁边的女弟子凑过来。
“师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
苏樱雪站起来，水珠顺着粉色的长发滑落。
“我先回去了。”
“啊？这么早嘛？”
“嗯。”
她披上道袍，走出浴池。
手腕上的灵线，还在微微发热。
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脸色还没恢复。
「你需要调息，吸收一滴万年灵液吧。」
“等会。”
梨清欢闭上眼。
但没调息。
她在想事情。
苏樱雪看到了阵基。
看到了她注入灵力。
但没有看到最关键的东西。
精血。
那个她用指尖滴入的，元婴级别的精血。
灵线只能追踪位置，不能看到画面。
所以苏樱雪只知道她在修阵基。
不知道她用什么在修。
“还好。”
梨清欢轻声说。
「还好什么？」
“还好她只看到一半，不知道我在用自身精血修阵基”
「你怕她知道真相吗？」
“怕，很怕。”
「为什么？」
梨清欢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那孩子会自责的。”
“她恨我的时候，能变强。但她如果开始同情我……”
她顿了顿。
“就会垮掉。”
「所以你宁愿让她恨你。」
“对。”
「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
梨清欢笑了。
“诶呀，我是魔丸嘛。”
她翻了个身。
“魔丸不需要人心疼的。”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
停在太虚峰的入口。
梨清欢没动。
她知道是谁。
灵线还系在阵基上。
而阵基的主人，能感应到灵线的另一端。
苏樱雪站在太虚峰的入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躺在藤椅上的梨清欢。
月光下，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此刻很平静。
甚至有些疲惫。
苏樱雪的手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最终，她转身离开。
梨清欢睁开眼。
“系统。”
「在。」
“她走了么？”
「走了。」
“什么都没说吗？”
「什么都没说。」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也好。”
“什么都不说，说明她还没想明白。”
「如果她想明白了呢？」
“想明白之后嘛……”梨清欢闭上眼，“她会来的。”
「来干什么？」
“来问我，一切的一切。”
「你会告诉她吗？」
“不会啊。我会给她一个更离谱的理由。”
「比如？」
梨清欢想了想:“比如我其实是在吸取女浴池的阴气修炼。”
「……」
“或者，我在阵基里藏了所有女弟子的内衣，每天晚上抱着衣服斯哈斯哈。”
“你觉得哪个更好？”
「本系统觉得，你不如说实话。」
“实话太无聊了。”梨清欢笑了，“还是谎言有意思。”
她打了个哈欠。
“睡觉睡觉，明天还要去‘视察’呢。”
藤椅上，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照在她脸上。
嘴角还挂着笑。
但眉头，还在微微皱着。
碧落峰。
苏樱雪坐在桌前。
面前还是那包桂花糕。
还有手腕上的灵线。
灵线还在微微发热。
意味着那个人，还在阵基附近。
或者说，阵基还在吸收那个人的灵力。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偷偷修阵基？
为什么修完后脸色那么差？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注入灵力？
那不是普通灵力。
普通灵力不会让脸色差成那样。
那是……
她不敢往下想。
桂花糕的香，还在房间里萦绕。
归元散。
修复道心的归元散。
已经失传的归元散。
和今天看到的阵基修复。
和三百年来所有的“恶作剧”。
如果……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另有原因呢？
苏樱雪用力摇头。
“不！不可能！”
她对自己说。
“她就是个混蛋！”
“她偷窥女浴！”
“她偷衣服！”
“她在桂花糕里放泻药！”
“她……”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桂花糕里的，不是泻药。
手腕上的灵线，还在发热。
像在提醒她什么。
苏樱雪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梨清欢……”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太上长老”。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