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梨清欢依旧躺在藤椅上假寐。
院门被推开，青萝走进来。
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比太阳还准时。今天也不例外。但她刚跨过门槛，就愣住了。
梨清欢面前站着三个人，红袖、橙儿，还有她自己。
“青萝来啦。”梨清欢合上册子，“正好，你们三个今天出去玩吧。”
青萝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去哪？”
“云落城。从这里往北五百里，天衍宗附近最大的城镇。”
“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上次本座带了苏樱雪和花榕雨出去玩，这次该轮到你们了。”
梨清欢的理由简单粗暴。
“记得灵力压制到凡人水平，千万别惹事，天黑前回来。”
红袖举手：“师尊，什么是惹事啊？”
“打赢了不算惹事，打输了回来加练。”
“懂了。”
橙儿已经在翻储物袋了：“符纸带够了，阵图带够了，灵石也带够了。还有肉干……果脯……桂花糕……”
“你是去春游么？”
青萝问。
“对啊！咋了师姐，你不吃吗？”
橙儿理直气壮。
青萝沉默了。然后回房拿了三瓶回灵丹，两瓶解毒散。她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瓶辟谷丹。
“你去打仗啊？”
橙儿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以防万一。”
三个人换好凡人的衣服。
青萝穿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青绳束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红袖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橙儿穿浅色长裙，双马尾用橙色的发带系着，她本来想学花榕雨扎双马尾，但她的头发不够长，只能扎到肩膀。
三人站成一排，梨清欢扫了一眼。
“走吧，天黑前回来。”
云落城比青石镇大了十倍不止。
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酒楼、、首饰铺、兵器铺、当铺、茶馆、应有尽有。
橙儿从进城就没合过嘴。
“师姐！那个楼好高啊！”
“不高，也就三层。”
“在天衍宗不算什么，但这是凡人盖的，没有灵力！是怎么盖到三层的？”
“用木头。”
“我知道是木头！但木头怎么……”
“榫卯。”青萝打断她，“不用钉子。木头和木头咬在一起。”
橙儿张着嘴，仰头看着那座三层的酒楼，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四个字。
红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街边有个卖肉饼的摊子，香味飘过来，她的脚步就挪不动了。
“青萝。”
“嗯。”
“俺饿了。”
“你早上吃了三大碗粥。”
“那是早上，我今天是高碳日。”
青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临走前师尊给的，递给摊主。三个肉饼，一人一个。
红袖两口吃完。橙儿小口小口咬着，边吃边看。青萝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行。
三个人边走边吃，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左边是绸缎庄园，右边是兵器铺，前面是家茶馆，后面是刚才走过的路。
“往哪走？”橙儿问。
青萝看了看。
茶馆门口有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修仙故事。
兵器铺门口挂着一排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衣裙，颜色鲜亮。
“分开吧。”青萝说，“午时三刻，在茶馆门口汇合。”
“好！”
橙儿第一个跑向绸缎庄。
红袖往兵器铺去了。
青萝站在原地想了想，走进了茶馆。
茶馆里人不少。
说书先生是个瘦老头，山羊胡，醒木拍得啪啪响。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摧城，开天！”
“话说那剑仙，一剑劈开云海，剑气纵横三万里！”
青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她不是来听说书的。她只是觉得，坐在人群中，听着嘈杂的人声，什么都不用想，挺好的。
在天衍宗，每天都是修炼。师尊教的剑法，她练了一万遍。任脉通了之后，剑势里的滞涩消失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剑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前天和宁月曦切磋，她一剑刺出去，宁月曦根本来不及躲。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不是她收住了。是剑自己停的。她的剑，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
青萝端着茶杯，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兵器铺。
红袖站在那排刀剑前面，一把一把地看过去。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人，看她一个姑娘家家的看兵器，觉得甚是稀奇。
“姑娘，买剑么？”
“看看。”
“这是今年新打的，青锋剑，三十两银子。”
红袖接过来，掂了掂。觉得太轻，又放下。
“这把重剑，八斤六两。”
掂了掂，还是太轻。
摊主的脸色变了变，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把大剑。
“这把，镇店之宝！三十二斤。”
红袖单手接过来，掂了掂。
“还行。”
摊主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红袖用这把重剑舞了个剑花。咔嚓一声，剑柄裂了。
“啊这……我赔。”
她从袖子里掏出师尊给的碎银子，全放在柜台上。
摊主看着那堆银子，又看了看裂开的剑柄，默默收下了。
红袖空着手走出兵器铺。
没买到趁手的兵器，有点生气。但她很快被另一个摊子吸引了。
是卖糖人的。
她蹲在摊子前，看着老匠人把糖浆捏成各种形状。有龙，有凤，有老虎，有兔子。
“能捏个小人吗？”
“什么样的人？”
“穿青衣服的女孩子，高马尾，不爱笑。”
老匠人看了她一眼，低头捏起来。
糖浆在他手里**拉塑，一炷香的工夫，一个青色的小人出现了。高马尾，表情冷淡，腰间还有一把小剑。
红袖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嘴角慢慢咧开。
“像……真像啊。”
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糖人，往绸缎庄走。
路上人很多，她举着糖人，所有人看见她都绕着走。
绸缎庄。
橙儿已经试了七套衣服，都不太满意。
“姑娘，这套怎么样？”
老板娘举着一套橙红色的衣裙。
橙儿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橙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小小的杏花。双马尾垂在肩前，发带也是橙红色的。
“好看。”
她点点头。
“姑娘生得白，穿这个颜色最衬。”
橙儿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橙色的花。她想起师尊穿鹅黄色长裙的样子。师尊穿什么都好看。自己穿这个……嗯，应该也不差。
“买了。”
她掏出碎银子。老板娘笑逐颜开地帮她包好旧衣服。橙儿穿着新裙子走出绸缎庄，阳光照在橙红色的裙摆上，亮闪闪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橙儿！”
红袖的声音。她举着一个糖人跑过来。
“你看！”
橙儿低头看了看那个青色的小糖人。高马尾，冷脸，腰间有小剑。
“青萝师姐？”
“对！像不像！”
“太像了，是你捏的么？”
“老师傅手艺真好。”
橙儿看着那个糖人，又看了看红袖脸上的笑。红袖举着糖人的样子，像举着什么宝贝。
“你不吃么？”
“不吃，回去给青萝看。”
“糖人会化。”
红袖低头看了看。
糖人的边缘确实有点发软了。
“那怎么办？”
橙儿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纸。
寒冰符。贴在糖人脚底。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了糖人全身，但没冻裂，她控制着灵力输出，只维持低温，不结冰。
“好了，这下就能撑到回去了。”
红袖咧嘴笑了：“橙儿师姐你真厉害。”
橙儿的耳朵微微红了：“这有什么，一张寒冰符而已。”
两个人往茶馆走。
红袖举着被寒冰符包裹的糖人，橙儿穿着新裙子走在旁边。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里面飞出来。砸在街面上，滚了两圈。
是个筑基后期修士。穿着普通的凡人衣服，但身上的灵力波动没藏住。
茶馆里，青萝坐在角落，手里还端着茶杯，剑没出鞘。
刚才那个修士凑过来搭讪，手还没碰到她肩膀，就被一股剑气震飞了。
纯粹的剑气。没有灵力，没有招式，她坐在那里，剑意自然外放。
那个修士爬起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又走出三个人，都是筑基期。两个后期，一个中期。
“姑娘好大的脾气。”领头那个擦掉嘴角的血，“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我们兄弟几个陪你！”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门口的红袖和橙儿。
“哟，还有两个女修。”
红袖把糖人小心翼翼地递给橙儿：“帮我拿着。”然后转向那四个人，活动了一下手腕。
“哪个先来？”
领头的修士笑了：“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一个……假丹境么？”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假丹境，距离结丹只差一层窗户纸，但毕竟还没结丹。
他们有四人。三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人数占优。
“兄弟们，这三个小妞……”
红袖没让他说完。一拳挥下去，纯粹的肉身力量，没有灵力外放。拳风压得街面上的落叶向两侧炸开。
领头的修士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倒退数十步，手臂发麻。
“女的……还是体修？”
他的脸色变了。
红袖咧嘴一笑，第二拳已经到了。
橙儿把糖人往怀里一揣，掏出三张符纸。
烈焰符，封路用的。
三道火墙在街道两侧升起，把战场圈出来。行人早就跑光了。云落城的百姓很有经验，看到修士打架，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赶紧跑。
青萝终于放下了茶杯。
她站起来，走出茶馆，剑还在鞘里。
“青萝。”红袖回头看她，“你要打几个？”
“随便。”
“那我打三个，你打一个？”
“随你。”
那个同样也是假丹境的修士是领头，青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出来。”
假丹修士的脸色沉下去。
他看得出来，这个青衣服的女人才是三人中最强的。
假丹对假丹。但对方的气势不像筑基期，像真正的结丹期。
“装神弄鬼。”
他拔刀。刀身上燃起赤红色的灵焰。不是魔道功法，是散修中常见的火属性功法。
青萝的剑终于出鞘了。没有招式名，没有灵光，只是一剑，快到看不见。
假丹修士的火刀还没劈下来，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和前天对宁月曦一样。但这次，剑没有自己停。是青萝让它停的。她的手很稳。剑尖抵在对方皮肤上，刺破了一层皮，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滚。”
假丹修士的后背湿透了。
他慢慢后退，退出剑尖的范围，然后转身，跑了。他的三个同伴也跑了。四个人消失在街角，快得像一阵风。
红袖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我还没打完呢。”
“下次。”
红袖遗憾地收回拳头。橙儿收起烈焰符，火墙消散。她把怀里的糖人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寒冰符还在稳定运转。
青萝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她们。
“走吧。”
“去哪？”
“回去吧。”
“啊？才中午……”
青萝看着她。橙儿嘟起嘴，但没再说什么。红袖接过糖人，三个人往城门走。
出城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青萝停下来，买了一袋，递给橙儿。
“吃吧。”
橙儿接过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好甜。”
青萝嗯了一声。
红袖凑过来：“我也要。”
橙儿剥了一个给她。红袖张嘴接住，嚼了嚼。
“好吃。”
三个人走在山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长。
红袖举着糖人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低头看看糖人有没有化。橙儿穿着新裙子走在中间，裙摆上沾了几片草叶。青萝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袋糖炒栗子。走到半路，橙儿突然停下来。
“师姐，你今天那一剑，和以前不一样。”
青萝没说话。
“以前的剑很快，但有点乱。今天的剑，很安静。”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静……对……就是安静！以前她的剑像狂风，快则快矣，但方向不定。今天的剑，像一道光，知道要往哪里去。
“因为什么呢？”橙儿问。
青萝想了想。
“因为今天不是修炼，是休息，所以压力没有那么大吧……”
橙儿眨眨眼。
“师尊说，让我们出来玩，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就坐着喝茶。”
“然后剑就安静了？”
“嗯。”
橙儿若有所思。
红袖在前面回头：“那我呢那我呢！我今天的拳有什么变化？”
青萝看了她一眼。
“力气更大了。”
“真的？”
“假的。”
红袖的脸垮下去。
橙儿笑出声。
青萝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红袖看到了。
“青萝你笑了！”
“没有。”
“笑了！橙儿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看到了。”
橙儿用力点头。
青萝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耳朵红了。
太虚峰。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刚黑。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看到她们进来，抬起眼皮。
“回来了。”
“师尊！”红袖举着糖人冲过来，“您看！”
梨清欢低头看了看。一个青色的小糖人，高马尾，冷淡脸，腰间小剑。底部贴着一张寒冰符。
“这是青萝？”
“对！老师傅捏的！像不像！”
“不像。”
红袖的肩膀垮下来。
“青萝没这么胖。”
青萝本人正好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胖了。
红袖低头看糖人。糖人的脸确实比青萝本人圆一点。
“这老师傅手艺不行……”
她嘟囔着。
“不过。”梨清欢伸手，把糖人接过来，“糖人版的青萝，会笑。”
红袖愣住了。
她凑近看，糖人的嘴角，确实被老师傅捏出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青萝本人不会笑。所以不像。”
梨清欢把糖人还给她。
红袖接过来，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青萝。青萝面无表情。
“确实不像。”
红袖点点头。
橙儿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青萝看了她一眼。
“栗子。”
“什么？”
“糖炒栗子。还剩半袋。本来是给你的。”
橙儿的笑容僵住了。青萝从袖子里掏出那半袋栗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师姐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笑话你。”
“还有呢？”
“不该笑得那么大声。”
青萝把栗子递给她。橙儿接过来，抱在怀里。红袖凑过来：“我呢？”
“你没有。”
“为什么！”
“你说糖人不像。”
“是不像啊！但是师尊说的！”
青萝没理她，走到院墙边坐下。
红袖跟过去，蹲在她旁边，举着糖人。
“你看，真的不像。糖人在笑，你又不笑。”
青萝闭上眼。
“你笑一个嘛～笑一个就像了。”
“不要。”
“笑一个嘛～求求嘞～”
“不。”
红袖蹲在旁边，举着糖人，一直举着。
青萝睁开一只眼。红袖还举着。嘴角带着那种“你不笑我就不走”的表情。
青萝的嘴角动了动。
“笑了！”
红袖大喊。
“没有。”
“笑了笑了！橙儿你看到没！”
橙儿抱着栗子，点头。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宿主，今天她们在云落城遇到了散修。青萝一剑逼退假丹，红袖一拳打退筑基后期，橙儿用烈焰符封锁街道。配合还算默契。」
“本座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
“看她们回来的样子就知道了。红袖手里有糖人，说明打了胜仗还有心情逛街。橙儿穿着新衣服，说明打完架衣服没脏。青萝的剑意比早上出门时沉稳了一大截，说明出剑了。”
系统沉默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
“本座是她们的师尊。”
院子里，红袖终于放弃了让青萝笑的执念。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旁坐下。橙儿给她剥了个栗子。红袖张嘴接住。然后她看到橙儿的新裙子。
“这裙子好看。”
“真的嘛？”橙儿的眼睛亮了。
“嗯。颜色像橙子。”
“呃，橙子是什么颜色？”
“就这个颜色。”
橙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橙红色，确实像橙子。
“那我以后多穿这个颜色。”
青萝靠在墙边，听着她们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花榕雨从院门外探进头来。
“你们回来了！”
她跑进来，后面跟着苏樱雪、云霄歌、宁月曦。
“云落城好玩吗！”云霄歌凑过来。
“好玩！”红袖举着糖人。
“这是什么？”花榕雨凑近看。
“青萝。”
“这是青萝？”
“对！”
花榕雨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青萝本人。
“不像。”
“师尊也这么说。”
“糖人在笑，青萝师姐又不会笑。”
红袖用力点头：“对吧对吧！”
花榕雨转向橙儿：“你的新裙子好好看！”
橙儿站起来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师尊带苏师姐和花师姐出去玩的那天，我就想买了。今天终于买到了。”
苏樱雪看着她的裙子，点了点头：“好看。”
橙儿的耳朵红了。
宁月曦抱着粉球走过来，看着糖人。粉球伸出一只爪子，想碰糖人的脸。宁月曦赶紧把它抱开。
“不能碰，会碎。”
粉球不满地抖了抖耳朵。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红袖举着糖人，给每个人看。每个人都说不像。
红袖也不生气，还是举着。
橙儿把糖炒栗子分给大家。
花榕雨靠到苏樱雪肩上，手里剥着栗子。
青萝坐在墙边，红袖又蹲回她旁边。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梨清欢站起来，走到石桌旁。从橙儿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颗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太甜了。”
“啊？”橙儿抬头。
“上次的栗子太咸了。这次的太甜了。”
橙儿眨眨眼。
“师尊，上次的栗子不是我买的……”
她转身走回藤椅。橙儿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明明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