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夜，从未如此安静。
七个人依旧挤在那张大床。
花榕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樱雪散开的长发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苏樱雪睡得很沉，手臂还搭在梨清欢腰侧。
梨清欢睁开了眼。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神识之海中的警报弄醒的。
「宿主，不好啦！系统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源头来自天衍宗正上方，高度约三千丈。波动频率与虚空裂隙的特征相匹配！」
梨清欢轻轻把苏樱雪的手臂从腰上移开，坐起来，这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月光，但月光不对，太亮了，而且特别蓝。
她推开窗，抬起头。
天衍宗的夜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漆黑的裂隙，出现在护山大阵正上方，像是有人在空中划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裂隙边缘泛着幽蓝，那种蓝更冷更黑暗，像溺水时最后看到的那片水面。
裂隙内部什么都看不见，但它在呼吸。
一扩一缩，一扩一缩，像某种巨大的，未知生物的心跳。
梨清欢站在窗前，睡裙被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是普通异变啊......是虚空大劫的第一波征兆！！比本系统预估的时间要提前了五年，目前裂隙还在不断扩大。」
“你......通知长老们了吗？”
「没有，但是异变已经触发了护山大阵，长老们朝着主峰方向集结，但以他们的速度......恐怕...」
“让他们别来了。”
梨清欢转身，扯下那件紫金道袍，随手披上，腰带都没系。
“元婴以下的修士，靠近那虚空裂隙百丈之内，神识会被侵蚀，他们来了也是送死。”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横七竖八的七个弟子。
苏樱雪睡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梨清欢伸手，帮她把被角掖了掖。
“本座出去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
她推门而出。
观星台上，墓碑静立在月光里。
梨清欢站在碑前，伸手碰了碰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石面冰凉，纹理粗粝。
“答应你的事，本座一直在做啊......三十六座阵基，今天可能要全部启动了......你要是还在这儿，大概又要说本座乱来了......”
她收回手，转身面向那道虚空裂隙。
紫金道袍在风中咔咔作响。
她没有束发，黑发被气流吹得向后狂舞。
抬头看那道裂隙时，瞳孔里映着幽蓝色的冷光，然后她抬手，五指张开，太虚峰的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的阵纹。那是整座周天星辰大阵的核心枢纽，三百年来她独自维护的根基。
“阵起！”
三十六座阵基同时响应。
灵兽峰、藏剑峰、天符峰、灵药峰、藏经阁、碧落峰、灵阵峰......每一座山峰的地底深处，那些她三百年来用精血反复滋养过的古老阵基依次亮起。
一道道金色光柱如巨龙苏醒，从各峰冲天而起，在千丈高空交织成阵网，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
阵网与裂隙接触的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
整个宗门都在震颤。
太虚峰的寝殿，苏樱雪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来，发现师尊不在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凉了。
显然不是刚走，然后她看到了窗外天空上那张金色阵网。
她翻身下床。
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只穿着那件素白内衫，提起放在床头的樱之剑，便冲向门口。
“师姐？”
花榕雨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师尊呢？”
苏樱雪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的刹那，迎面而来的风几乎将她吹退一步。
苍穹被割裂成两半。
下一半是周天星辰大阵的金网，上一半是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漆黑裂隙，它每扩展一分，阵网便下沉一分。
两股力量在千丈高空僵持。
天衍宗各峰的灯光次第亮起。有人在喊“护山大阵怎么全开了”，有人在喊“快看天上那是什么”，钟声再次敲响，比上次外宗入侵时更加急促。
青萝也醒了，仰头看着那道裂隙。
“师尊呢？”
红袖从后面跑过来，赤着脚站在石板上：“快看！！师尊在天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道金色阵网的正中央，一个紫金色的身影凌空而立。
没有御剑，没有飞行法器。
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飞剑。
梨清欢右手捏剑诀，周天剑阵的飞剑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千，一百零八柄变成二百七十八柄。每一柄都泛着淡金色的灵光，每一柄都在微微颤鸣，剑尖齐齐指向那道虚空裂隙。
她凌空而立，赤足踩在虚空上，足踝缠着两道金色灵纹。那是她压箱底的阵法，能让她在不动用飞行法器的情况下如履平地。
「宿主，你的本命法宝极限已经拉满了！！」
“还不够！！”
梨清欢左手探入储物袋，取出第二件法宝。
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壶，壶身錾刻着极密的纹路，鎏金描边。
玄冥鎏金壶。
百年前她在上古秘境中所得的古宝，炼化了整整一个月，才抹去原主的神识烙印。
这只壶只有一个功能，吸收。
术法、剑气、灵压、怨魂、毒雾，只要不是以实打实的刀剑劈砍，它都能吞进去。
壶身小如拳头，吞吐之力却足以与化神期修士相抗。
她将壶口对准裂隙，灵力注入。
壶身的纹路亮起，肉眼可见的漩涡在壶口成型，裂隙边缘那些正不断往下飘落的幽蓝色碎光被漩涡卷起，吞入壶腹。
裂隙外部压力一轻，金色阵网的压力顿时减弱几分。
但远远不够。玄冥鎏金壶吞噬的是裂隙的余波，不是裂隙本身。只要裂隙存在，侵蚀就不会停止。
「以目前的扩张速度，一炷香之内，裂隙直径将扩大五十倍！！届时你......」
“本座知道需要什么！！”
她第三次抬手。
这一次她祭出的是三件法宝中最后一件，也是最强的一件。
五道令牌从袖中飞出，在她身前悬停，分列五方。
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的不是符文，是图腾。
东方青龙。
南方朱雀。
西方白虎。
北方玄武。
中央麒麟，土黄为尊。
雷炎五圣兽。
每一枚令牌都是一道召唤契约，契约的对象是上古圣兽遗留在天地间的一缕神识。
这五缕神识被她炼化了整整三百年，每一缕都堪比化神中期的战力。
平日里她从不轻易动用，因为每召唤一次，令牌上的封印便会磨损一分。但今夜，她将五枚令牌全部捏碎，五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同时炸开。
东方龙吟，青龙盘旋而起。
西方虎啸，白虎踏风而立。
南方火羽，朱雀展翅。
北方龟蛇同体，四足镇天。
中央麒麟，角上金光流转。
五圣兽的气息同时释放，苍穹震动。
天衍宗的弟子们仰头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连主峰上正在敲钟的弟子都忘了手中的锤。
那五道巨大的兽影将整座天衍宗围了起来，与虚空裂隙对峙。
但裂隙还在扩大。
它好像知道五圣兽有多强，所以不再主动进攻，而是将裂隙边缘的侵蚀之力向内凝聚，化成一只巨手。
没有皮肤，没有骨骼，只有纯粹的虚空之力凝聚成的类似手的存在。
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
那只巨手缓缓下压，五圣兽同时迎上。
青龙吐息，白虎挥爪，朱雀振翅，玄武凝盾，麒麟以角抵天。五道圣兽之力交汇于一点，生生将那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托住。
两股力量在千丈高空轰然对撞，冲击波将几十座矮峰的松林压得齐齐折腰。山间的飞鸟还不及惊起便被吞没，几处离主峰稍近的屋子被掀上半空。
所有睡眼惺忪的弟子都被这股威压彻底震醒。
但僵持只维持了不到十息。
五圣兽的身影开始变淡。
梨清欢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契约之力本就有限，面对虚空生物这种超出常理的存在，它们能托住那只巨手已经耗尽了绝大部分力量。
就在此时，梨清欢抬手。
虚空裂隙的另一侧，白发白裙的身影从裂隙的阴影中走出来，面纱被吹得微微拂动。
雪，梨清欢的身外化身。
只见她双手结印，速度极快，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层层叠叠的银色阵法。每一道阵落在幽蓝的裂隙边缘，便像缝针引线一般将裂口缝合。
是空间锁定！
这是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才能催动，整个天衍宗只有梨清欢本人能施展。
一人镇守阵心，一人缝合裂缝。
梨清欢本体稳固周天星辰大阵，雪在虚空裂隙边缘引动锁定，两份力量从内外同时收紧，被五圣兽死死抵住的漆黑巨手骤然震颤！
掌心正中被撕出数道裂纹，幽蓝的光芒从这些裂缝中不断迸溅，又被玄冥鎏金壶吞入腹中。
五圣兽发出最后的咆哮，青龙的角撞碎了巨手拇指，白虎的利爪将食指连根斩断，朱雀振翅间将中指与无名指一并焚毁，玄武以龟甲将手腕震退百丈，麒麟角上金光洞穿了掌心最深处。
巨手崩解。
虚空裂隙从五十丈开始萎缩，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边缘被雪的空间锁定层层收束，侵蚀之光逐渐黯淡。
苍穹重归平静。
五圣兽的身影化作五道流光，从空中缓缓消散。
最后消散的是青龙。
它在原地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吟，而后化为一缕青色的微光，落在梨清欢肩头，旋即被夜风吹散了。
高空只剩凌空而立的她，还有白发的雪，以及那道已经被缝合得只剩淡淡痕迹的虚空裂隙。
雪转过身，白衣的衣摆被高空气流卷起。
隔着面纱，她与梨清欢对视了一眼，点了头。然后那个白色身影从空中缓缓降落，消失在了天衍宗深处，隐匿于无形。
梨清欢独自站在千丈高空的残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不慎被虚空碎片刮伤的。
她把伤口凑到唇边吹了吹，疼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仰头看着那道被封印的裂痕。
天地重归寂静。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太虚峰顶的积雪在晨曦里反射出清冷的银光。
梨清欢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表情很淡然。
“虚空生物......看来时间不多了。”
她转身，朝太虚峰方向走去。
花榕雨第一个冲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淡紫色短衣，她冲到梨清欢面前，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您不是去上厕所了吗？这是去哪里上了啊！”
梨清欢指了指天空：“哦，有人趁我上厕所的时候来搞事，就顺手收拾了。”
花榕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梨清欢低头看了看她赤着的脚，又看了看她被晨风吹乱的头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苏樱雪站在院门口。她没有冲过来，没有问“您去哪了”，只是把外袍披在梨清欢肩上，转身走进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梨清欢。
“师尊，下次出门上厕所，至少把鞋穿上。”
梨清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她刚才在高空和虚空裂隙打了半天，全程没穿鞋。脚趾上沾了点灰，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划出的小口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远处天边那道被封印的虚空裂隙只剩一道极淡的痕迹，像谁用笔在天上里画了一笔，轻得几乎看不见。
梨清欢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关上。
天衍宗的钟声终于停了。
各峰的弟子们陆续走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平静如常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