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夜,在七宗大比之前,先被女孩子们的小心思填满了。
花榕雨蹲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三套衣服。
一套是平时的淡紫色衣服,一套是苏樱雪送她的白色练功服,还有一套是今天下午刚从宗门库房领回来的正式参赛袍,青底云纹,袖口收得极窄,腰封上绣着天衍宗的青云纹。
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把每一套都举起来对着铜镜比了比。
战袍太正式,练功服太素,根本没有衣服穿啊......
她叹了口气,把三套衣服全抱起来,打算去碧落峰问苏樱雪。
苏樱雪不在碧落峰,宅院里空荡荡的。
太虚殿前的小广场上,不知谁搬来了几件乐器,七七八八地摆在石阶旁边。
苏樱雪坐在石阶上,背靠着石柱,将竹笛横在唇边,吹的是一首极缓的曲子。
花榕雨抱着三套衣服,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跑回灵阵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古筝,她在苏樱雪旁边坐下,把古筝架在膝上,手指按上琴弦,跟着笛声的旋律轻轻拨了一个音。
苏樱雪的笛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吹。
花榕雨的古筝慢慢地跟上来了,开始只是几个单音,后来渐渐和笛声缠在一起。她偷偷看了苏樱雪一眼,苏樱雪闭着眼,月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樱花木簪上。
花榕雨赶紧把目光收回琴弦上。
红袖是第三个加入的。
她没有乐器。
准确地说,凡间的乐器经不起她使用,天衍宗的鼓被她敲裂了三十个,负责仓库的弟子一看见她就赶紧把鼓藏起来,最后干脆锁门。
今天傍晚她又去库房敲了敲门,弟子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师姐求求你了别敲鼓了”。
红袖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铜锣,她在石阶旁边盘腿坐下,把铜锣往跟前一放,双掌一拍,铜锣便嗡地一响。苏樱雪的笛声被震得飘了个音,花榕雨的古筝差点从膝上滑下去,红袖赶紧按住锣面仰头朝苏樱雪大笑:“继续啊。”
苏樱雪重新把笛子横到唇边,花榕雨连忙在弦上找调。
三个人合在一起,竹笛,古筝、铜锣,不能说好听吧,但很热闹。
青萝站在广场边缘,剑横在背上,侧头看着红袖拍锣。
红袖抬头朝她喊:“青萝你来不来!”
青萝没答话,也没走。
红袖又拍了一下锣,这一下拍得极用力,青萝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她把手里的青莲剑放在石阶旁边,走到广场中央。
她没有乐器,也没有唱歌。
她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然后开始跳一支剑舞。
红袖的锣点从乱敲变成了有节奏的响声,一轻一重,踩在节点上,苏樱雪的笛声调子一转,顺着剑舞的轨迹。
花榕雨的筝音追在两者后头,四个人在月光下奏成一曲从未排过的乐章。
云霄歌是第五个加入的。
她没有带乐器,但她嗓音极好。她站在石阶最上面,双手叠在身前,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瞬间连苏樱雪的笛声都轻了几分。她唱的是一首民间小调,调子简单得像田埂上吹过的风。
青萝的剑舞慢了半拍,花榕雨的筝音跟着慢下来。
红袖忘了敲锣,只有苏樱雪的笛声还在走,但调子已经不自主地跟在云霄歌后面。
太虚殿的屋顶上,橙儿和宁月曦并排坐着。
橙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宁月曦坐在她旁边,粉球团在她膝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从屋顶往下看,广场上那几个人小得像几枚落在石板上的石子。
“她们都好厉害呀。”
橙儿轻声说。
“嗯。”宁月曦应了一声。
“苏师姐会吹笛子。花师姐会弹古筝。青萝师姐会剑舞。红袖......红袖会敲锣......连云歌都会唱歌。”
橙儿声音闷闷的:“我却什么都不会......”
宁月曦想了想:“你可以表演现场画一张烈焰符,然后炸掉,就相当于放烟花了。”
“那是表演事故了吧。”
橙儿转过头看着宁月曦,宁月曦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宁师姐你呢,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宁月曦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粉球:“也紧张,只是紧张的方式不一样。其实我也不敢下去。她们都太耀眼了,苏师姐的笛子,花师妹的古筝,青萝的舞,红袖的锣,云歌的歌声,我连一件乐器都没摸过。”
橙儿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宁月曦肩上,双马尾垂下来铺在宁月曦膝头。
一道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
梨清欢赤足踩在瓦上,长裙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侧。她站在两人身后,等两人终于察觉到多了一个人的时候,橙儿差点滑下去。她一只手扒着瓦片一只手在空中乱挥,被梨清欢拎住后领提了回来。
“你们两个,怎么不去跟她们一起玩啊?”
橙儿重新坐稳,低头拍着裙摆上的瓦灰:“我和宁师姐没什么才艺,怕丢人,就上来躲一躲。”
梨清欢在两人中间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这屋顶本来就是她的藤椅。
她看看橙儿,又看看宁月曦,然后伸手把宁月曦膝上趴着的粉球翻了个面。
“师尊。”
宁月曦忽然开口。
“您以前参加七宗大比的时候,也是领队吗?”
梨清欢摇头:“本座第一次参加大比的时候,是队员,结丹中期。就跟你们苏师姐现在的位置一样。”
屋顶上安静了。
橙儿和宁月曦同时转过头看她。梨清欢很少提自己以前的事,尤其是结丹期的经历。
“那时候本座刚闭关出来,比你们现在还愣,谁都不认识,带着剑就上了。第一场打碧云宗,对面上来一个同样是结丹期的剑修,本座当时就想,这人眉毛咋是绿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本座就因为多看了一眼那厮的眉毛,差点被他一剑砍掉脑袋。”
橙儿笑出声。
“那后来呢。”
“后来本座赢了。方法是把他眉毛烧了,他觉得我在侮辱他,结果自己气急攻心露出了破绽。”
宁月曦眨了眨眼:“那您真的在侮辱他吗。”
“诶呀,打架嘛,打赢就行了呗,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橙儿笑得差点滚下屋脊,被梨清欢单手拽回来。
宁月曦又开口:“师尊,七大宗门为什么要比武呀?不是已经和平很多年了吗。”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整理措辞。
这个问题她可以在会上用“为了宗门荣誉”六个字打发走,但对她自己的弟子,不能敷衍。
“原因很复杂。七宗所处的地域叫厉州,厉州在整个大陆上,是局势最复杂的地区。周围五道联盟、魔派势力、以及其他区域的宗门势力,整体实力都弱于这里。但也正因为这样,七宗谁都不服谁,谁都想成为厉州的主宰,进而统一整个大陆。”
她抬头,用手指在夜空中画了一条线。
“大比每届都要定七宗排名。排名靠前的宗门,将在未来几十年里获得更多的灵脉开采权,优先进入上古秘境的特许令,以及在厉州联盟中的决策投票权。说简单点,就是说话的分量。谁在大比里夺魁,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年份里占据上方。大比看的不止是个人修为,更不是谁能打谁是老大,而是哪个宗门教导弟子的整体实力最强。因为说到底,宗门的未来不在太上长老手里,在你们这些弟子手里。所以比武,从来不只是比武,是各宗门之间的一场试探,试探对方的下一代有多强。”
橙儿听完,若有所思地掰着手指数:“七大宗门……碧云宗、天剑宗、我们天衍宗、灵兽宗、长风宗……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两个,我总是记不住。”
“雷枪门和神机谷。”
梨清欢伸出两根手指,“记不住就记雷机,雷枪门动不动就是一枪下去地动山摇,神机谷最喜欢造些炸弹,他们那里到处都是炸弹。以后对上这两家记得躲远点。”
她随口补了一句:“这七宗里,有五个人的修为达到了元婴后期巅峰。他们才是能影响整个厉州局势的存在,碧云宗宗主萧未明,天剑宗太上长老泠沐昭,长风宗玄风上人,雷枪门掌门李羡华,还有你们又美又强人又好的师尊,也就是我啦。”
橙儿掰完五根手指,沉默片刻:“师尊,前几个名字我确实有所听说,但您后面那个修饰词是不是太多了。”
梨清欢面无表情地捏住橙儿的脸颊往两边扯开,橙儿连连求饶。
“你明天集训结束以后留下来,本座单独训练你。”
“不要啊师尊!”
“必须加练。”
宁月曦想了想,又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梨清欢一一解答,七宗的历史、往届大比的胜负、各宗功法的特点、哪些宗门擅长阵法哪些擅长符箓,连“天剑宗为什么每届大比都有女弟子女扮男装私会别宗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后面橙儿已经忘了刚才被捏脸的疼,趴在膝头听得入神。而广场上的乐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锣声笛声筝声歌声全都安静下来。
梨清欢终于直起身回头,对广场方向拍了拍手:“你们乐队赶紧散了散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集训呢,你们是参加七宗大比不是参加凡间庙会!青萝,把你剑收起来,红袖,明天把铜锣还回去。云歌,嗓子不错但不要再练了,再练隔壁峰的人要投诉你扰民啦。”
乐队被师尊亲自解散了。
苏樱雪收笛入袖,花榕雨把古筝抱起来。红袖把铜锣夹在腋下,锣面还嗡嗡作响。青萝从石阶旁拎起剑,正要往藏剑峰方向走,红袖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云霄歌最后一个离开。
屋顶上,橙儿还靠在师尊肩头,宁月曦抱着粉球安静数着太虚峰的灯火。梨清欢没赶人,只是坐着。
“橙儿。”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其实比你自己想的要厉害。”
橙儿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往师尊那边靠了靠,紫色与橙色两道发尾垂在梨清欢膝上,被晚风拂乱又交叠。
梨清欢低下头,手指随意地拨了拨橙儿的发丝。
“师尊。”
宁月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嗯。”
“您刚才讲大陆的时候,说我们厉州最强。那为什么我们和其他区域之间,能和平这么久。”
梨清欢偏过头,看着宁月曦
苏樱雪与花榕雨的身影正并肩远去。她望着那一双走远的影子,仿佛也要隔着这层屋檐,望进更遥远的什么东西。
“因为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挡住了你看不到的东西。”
宁月曦似懂非懂,但没有追问。
又坐了一会儿,梨清欢站起来,一手一个把两人从屋脊上拎起来。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必须回去睡觉。”
橙儿和宁月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师尊你真的冷吗?还是在装冷?”
梨清欢面无表情地把两人从屋顶上直接抛下去,广场边缘还没走远的苏樱雪和花榕雨一人接一个。两个人在半空中发出惊叫,分别落在苏樱雪和花榕雨展开的臂弯里。
苏樱雪没说什么,只是往上瞥了一眼屋顶,把橙儿扶稳站好。花榕雨则抱着宁月曦顺势转了个圈。
屋顶上,梨清欢独自站了片刻。
远处有极淡的流云正飘过观星台的塔尖。她望着观星台的方向,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屋脊。然后她转身,踩着瓦片无声地落回地面。
太虚峰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