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实战的消息是梨清欢在随口说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
“明天开始实战模拟，为期十五天，地点不在太虚峰。具体地点出发前告诉你们。规则只有一条，本座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说完就下课了，留下七个人面面相觑。
当天晚上，没人睡得着。
花榕雨跑到苏樱雪的房间，说要把所有阵法再推演一遍。苏樱雪没有拒绝，只是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给她腾出位置。
两个人并肩坐在烛火下，花榕雨画阵图，苏樱雪擦剑。
烛火被风吹得一跳一跳，花榕雨眼皮开始打架，苏樱雪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快烧完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然后抽走她手里的笔，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做完这些又继续擦剑，肩头被花榕雨靠上来时，她微微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第二天一早，梨清欢站在太虚峰广场上，手里拎着一个储物袋。
等七人到齐之后，她把储物袋打开，七枚玉简滚出来，每人发了一枚。
“捏碎玉简，你们会被传送到不同的位置。记住自己的坐标，记住队友的灵力标记。演练区域覆盖太虚峰后山至碧落峰西侧，方圆数百里。本座已经布下阵法和符傀，还有小惊喜。任务很简单，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所有阵眼并激活！最后一个人归队，计时结束！不准走捷径！不准破坏阵眼！不准抛弃队友！如果有谁在规定时间内找不全的话，哼哼哼～加练！”
“还有一件事！”
她目光一一扫过苏樱雪、青萝、花榕雨.
“演练分组进行。剑修组青萝与苏樱雪搭档，体修红袖与阵修花榕雨协作，云霄歌和橙儿一组，宁月曦单独行动。各组任务区域不同，但从第三天开始允许联合作战。”
说完她又补了句：“不管是哪个组先完赛，但只要有一个组没找阵眼，所有人加练！”
说完这句之后才真正宣布开始。
七道灵光在山林中亮起。
橙儿的玉简把她传送到后山最深处的地下溶洞。
她点亮一张符箓，幽蓝色的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不是洞窟，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迷宫。石壁上刻满了古代符文。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符笔。
迷宫入口的禁制是第一道关卡，符文结构不算复杂，但灵力路线故意画错了两处，她花了整整一炷香才重新画对。这个时候符傀突然苏醒，朝她扑来，她侧身闪过，同时在空中连画三道符将符傀钉在石壁上。
三头符傀被她逐一打散，又各自站起来无数次，她发现自己不管打倒多少波，傀儡都会复活，必须找到阵眼并激活，它们停止。
她在迷宫里跑了不知多久，迷宫的阵眼不是石台，是一面藏在角落里的铜镜。橙儿激活它时镜面忽然亮起，映出她自己的脸，满头是汗，铜镜激活后，整个迷宫的傀儡都爆炸了。
在她摸索迷宫的时候，云霄歌那边传来了一道传音符。
她被直接扔进了一片毒瘴林。
瘴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林中的树木都缠绕着紫黑色的荆棘，一沾皮肤就会麻痹。
云霄歌认出这是一种罕见的瘴，必须以调配解毒剂。
她蹲在一棵古树边，辨识瘴气成分，传音符忽然亮起。橙儿的声音从符里传来，带着轻微的回音：“溶洞里所有阵眼的灵力路线都有错误，像是被的人设计过的！你那边呢？”
云霄歌一边回答，一边把刚配好的解毒剂撒在周围。
两人隔着传音符交换信息，云霄歌在瘴气最浓的地方找到了第一座阵眼，然后对着传音符说了句“下一个点应该在你那边”。
橙儿说她已经快到第三个阵眼了，阵眼激活顺序不是按数字排的。
云霄歌听完这句忽然笑了一声：“你自己发现的吗？”
橙儿把传音符贴近唇边，声音忽然放轻了：“因为你不在旁边啊，我只能靠自己动脑想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洞里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三号阵眼激活后触发了一条新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头巨型符傀，梨清欢亲自画的，尺寸是普通符傀的三倍，胸口刻着一个大大的“梨”字。
橙儿仰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符傀，深吸一口气提起符笔，咬破指尖在符傀腹部画了一道爆裂符。
巨响过后，她用传讯符告诉云霄歌。
“需要支援！”
云霄歌收到讯息时，正用调好的解毒剂清理最后一片荆棘。
她把剩下的解毒剂全部塞进袖子里，转身冲进了通往溶洞方向的山道。
与此同时花榕雨和红袖的组合也遇上了麻烦。
花榕雨落在灵阵峰后山一处深涧旁边，涧底埋着一座极其古老的阵法，阵盘上的符文她认得，和她之前改良过的小号周天护身阵一样，但这座阵法被添加了数十道禁制，每解开两道，又有新的两道叠加上去。她蹲在阵盘前一手执笔一手捏着阵旗推演，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却全然不觉。
红袖的任务是保护她。
深涧周围埋伏着数十具石傀，体形不大但数量极多。
红袖护在花榕雨身侧，拳风将扑上来的石傀一架一架砸碎。她边砸边用余光看花榕雨推演破阵，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懂，但她能在石傀冲过来的瞬间判断哪几只会干扰花榕雨最严重并把它们打碎。
花榕雨推演到第七层禁制时卡住了，阵眼的灵力走向被一道极其隐晦的阵纹打乱，她试了几次都没解开。
红袖刚砸碎一批石傀，趁石傀重新凝聚的间隙在花榕雨旁边蹲下来，指着阵盘说：“这里，把灵力分成三股轮流注入试试。”
花榕雨愣了一下，重新低头。
那道阵纹的走线确实和她自己的小周天护身阵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红袖，红袖已经站起来又去砸石傀了。花榕雨依照红袖的提示重新调整解阵手法，第七层禁制解开，深涧底顿时亮起阵光。
她收了阵旗跳起来，绕过碎石跑向还在跟石傀较劲的红袖，主动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座阵眼，我跟你一起推。”
红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石粉，忙把灰往裤子上用力蹭了蹭，才把手翻过来和她握在一起：“没问题。”
苏樱雪和青萝被传送到了一处峡谷。
峡谷不长，但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剑气。
每一道都出自不同年代的剑修之手。
苏樱雪踏入峡谷第一步时，她站住，仰头看着满壁剑痕。青萝走在她前面，手按在青莲剑的剑柄上。
她感觉到自她的青莲剑在这漫天剑意中发出细微的共鸣。
她们的阵眼在石壁面，分散于不同年代的剑痕之中，只有在剑意共鸣达到共振时才会亮起。
苏樱雪和青萝沿着峡谷石壁一左一右同时释放剑气，十二道剑痕随她们的共鸣依次亮起，当最后一道剑痕亮起时整座峡谷的剑气同时收拢，在峡谷最深处为他们开辟出一道窄门，门后便是出口。
苏樱雪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她侧头看向青萝，青萝也在同一时刻停住脚步。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那道石壁的门洞中残存着一种不属于人类修士的熟悉气息。
“师尊的安排么。”
苏樱雪说。
青萝点头，没有追问。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石门，随着二人身影消失，峡谷重新归于寂静。
宁月曦最晚激活玉简。
不是她慢了，是她的起始位置在最偏僻处，寒潭边一座被藤蔓遮住的废弃石亭。
她没有急着去找阵眼，而是先放走粉球。
粉球从她怀里窜出去在石亭四壁嗅了一圈，用爪子在一面藤蔓覆盖的石壁上拍了拍。宁月曦撩开藤蔓，底下果然藏着一道极窄的裂口，刚好容纳一人侧身进入。她侧身钻进去，里面是一条漆黑的地下水道。
水道里没有傀儡也没有禁制，但水流中游窜着一群极警觉的银鳞鱼，鱼群稍有动静便会成群窜开。
她的任务不是抓鱼，而是找到隐藏在鱼群中的阵眼，三枚假冒的鱼卵，唯有耐心观察波纹才能分辨真假。她盘膝在黑水里坐了很久，直到鱼群不再因她的呼吸而颤动，才伸手入水轻轻捞出第一枚阵眼。
到了第三天各组开始联合作战。
花榕雨和红袖刚从深涧上来，就撞上从溶洞里冲出来的橙儿和云霄歌。
橙儿额角沾着几根碎符纸，云霄歌的袖子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
四人刚汇合，宁月曦的传音符就到了：“你们前方路口的石壁后面有机关，触发点在地面第七块石板，阵眼在石壁顶端。”
四人同时停下踩上石板的脚步。
花榕雨蹲下来数石板，红袖直接一拳把石壁轰了个窟窿，阵眼果然在墙后面。
橙儿看着被轰开的缺口小声说:“红袖你下次能不能等我们退远一点再砸”。
红袖挠头说:“等你们退远石壁就复原了”。
花榕雨在旁补了句:“这种暴力拆除确实最快”。
红袖朝她咧嘴一笑。
苏樱雪和青萝从峡谷出来后，被一道天然裂隙分开。
裂隙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苏樱雪走在前，青萝紧跟其后。
裂隙深处有淡青色的剑光在石壁间跳动，那是青萝的青莲剑对附近阵眼的共鸣反应。她俩穿过裂隙后落在一片平坦的岩台上。岩台中央立着一柄石剑，剑身刻着一个字，“二人同心”。
苏樱雪伸手握住石剑剑柄，青萝的手在同一刻覆上她的手背。两人没有对视，但两股不同的剑气同时注入石剑，石剑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真正的阵眼。
第五天开始七人同时进入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密林。
林中没有石傀也没有符傀，只有她们自己。
雾气里散着极淡的灵草味。
云霄歌第一个察觉，提醒大家这是宁神草，吸入过多会让人昏昏欲睡。
七人只能摸索前进。
青萝放出剑意驱散前方雾气，苏樱雪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看一眼落在后方的人有没有跟上。
花榕雨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红袖一把抄住她的腰。花榕雨靠在她肩窝里撑了几下想重新站直但腿不听使唤，只听见红袖轻声说了句“我带你过去”，就感觉自己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第七天，云霄歌推算出雾气最淡的一条通路，带着全队从林间小道迂回穿行。
走到密林深处时队伍停下休整。
苏樱雪靠在一棵古银杏树干上闭眼调息，花榕雨在不远处检查自己的阵旗有没有受潮。
她翻到第三面旗子时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笛音，不是真的笛子，是苏樱雪在闭目养神时无意识用嘴唇呼出的一段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便停了。
花榕雨没有出声，只是把阵旗收好，从袖子里取出一支极细的古筝拨片，轻轻叩了下腰间玉佩的边缘，发出一个击玉声作为回应。苏樱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但那一瞥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林间重新暗下来时她们终于找到最后一处阵眼，一棵空心古树的树洞。阵眼是嵌在树心的一枚木符，树根处蜷着几只极可爱的幼年灵兽，绒毛细密，正在窝里互相踩着尾巴打盹。宁月曦上前对它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摸过每一只幼兽的耳根。她手指停在木符表面，木纹在她触碰下一圈一圈亮起，灵兽们不惊不扰，只是在她收手时有一只用尾巴轻轻卷了卷她的小指。
第八天起开始穿插对抗。
梨清欢本人亲自下场。
她从不直接攻击，但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忽然出现，往场中丢一堆无伤大雅的乱子，然后飘然远去。比如红袖和青萝正背靠背对抗一群符傀，梨清欢忽然出现在阵眼旁边，笑眯眯地把阵眼的激活符文擦掉一笔又补了一笔——符傀的攻击模式瞬间紊乱，开始原地转圈。红袖一拳挥空，整个人踉跄出去差点摔进泥坑，青萝侧身一闪避开失控的符傀，顺手把歪倒的红袖往自己方向一带，红袖起身时鼻尖险险擦过青萝的下巴。
梨清欢坐在阵眼上点评：“红袖的反应慢了，青萝的步法还是太保守了。”然后化作一道灵光消失，青萝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
苏樱雪和花榕雨在密林里搜寻最后一处阵眼时，梨清欢忽然出现在一棵古松枝上。她随手撒下一把冰晶，落在皮肤上会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但没有任何实质杀伤力。花榕雨被一颗冰晶落在后颈，整个人跳起来直往苏樱雪身后缩，苏樱雪抬手挡在花榕雨头顶，冰晶簌簌打在她的手背上。梨清欢低头看着两人，语气意外地正经：“苏樱雪你的防守动作终于肯在花榕雨面前不硬撑了，以前你被砸的时候宁愿自己扛都不会抬这条胳膊。”
又过了几天。全队只剩下最后一处阵眼。
它不在山林中，在太虚殿广场正中央，梨清欢从始至终就坐在那里，屁股底下压着最后一块阵眼。
“团队默契，唯一的胜利条件，攻破本座的防御。”
梨清欢坐在石椅上翘着二郎腿。
广场四周升起数道剑阵，不是攻击型的，是防御型的，需要七人同时出手从不同阵位同时攻击才能瓦解。
七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商量，阵型在无数次的模拟中已成了本能。
苏樱雪和青萝同时出剑，两股剑气从正面与左侧汇合。
红袖从右侧切入拳风封住她的闪避空间。
花榕雨在后侧布下一座困阵。
云霄歌与橙儿在空中画出六道封锁符，将她的退路尽数封住。最后一击来自宁月曦，粉球从她肩头跃起，化为一团银灰色的光，没入剑阵中央最薄弱的一处节点，整座太虚殿广场都被银光点亮了。
屏障碎裂的刹那，梨清欢抬眼看见七股截然不同的灵力铺天盖地朝自己涌来，连忙抬手按住被震歪的发簪。
广场石板上梨清欢的防御剑阵彻底瓦解。
七人聚回殿前广场，花榕雨抱着阵旗膝盖发软，云霄歌俯身帮橙儿把跑散的橙色发带重新系紧，宁月曦把落在石阶上的粉球抱在怀里，青萝望向广场尽头那棵被剑意削平的古松，忽然侧脸，对身边的红袖说：“你刚才有一拳差点打中师尊的袖口。”
梨清欢独自站在广场，看着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