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宗以东三百里外，有一座山。
山不高，四季常青。
山顶有天池，池水清澈见底。
今晚没有风，天池表面如镜，倒映着满天繁星。
池边有一座凉亭，亭柱上爬满了小紫花，花期正盛，垂下来的花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紫光。
亭中已经有人在了。
一位银白长发的女子背对池水而立。
她没有穿天剑宗的道袍，而是一身素装，背上斜负一柄通体如冰的长剑，剑身几乎透明，剑格上嵌着一枚冰蓝色的兽核，在夜色里泛着幽光，此剑名为“霜落”。
她听见身后极轻的声响，没有回头。
“你来迟了。”
亭角，墨绿色的裙摆无声落地。
碧云宗圣女墨瑶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与泠若霜截然相反，她今日穿的是层层叠叠的墨绿罗裙，裙摆曳地，外罩一件纱衣，腰佩白玉连环，轻响。
她眼尾微挑，含着笑，嗓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不是我迟，是泠姐姐到得太早了呀～你把见面时间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呐，我梳洗才花了一炷香，路上都没停过。再加上守山的几个弟子看见有结丹修士的遁光都吓破了胆，非要验我宗门的令牌，我只能说是路过借你们宗门的天池沐浴～泠姐姐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害我还要哄晚辈～”
泠若霜不接她的话，只朝池水另一边微微点头。
山道那边来了一位灵兽宗的圣女。
她名为钰星，乃是八级妖兽化形，放在厉州任何一个小宗门都足以担任护宗灵兽，但她个子却只到泠若霜的肩膀，这也是本届大比灵兽宗正式队员中唯一一个非人族修士。
她头顶一对与发色相同的兽耳，听见泠若霜的声音先是一抖，身后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从裙摆下面探出来，左右晃悠。
“钰星也到了。”
钰星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食盒爬上石阶，尾巴在身后左摇右摆。
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仰起脸，露出小虎牙：“山下的守卫说要验我身份，我只好变成原形从灌木丛里钻过来，花了我好大力气。”
墨瑶低头看了看她裙摆上沾着的叶子和泥点，伸手把她尾巴上挂着的苍耳摘掉，钰星的尾巴缩回去，小声叫了句“疼”。
“谁让你不变大点。”
钰星揉着鼻梁，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盘点心，尾巴偷偷拍打墨瑶的裙角。
片刻后，长风宗大弟子陆川背着他的重剑踏进亭中，额角还挂着汗，显然是刚赶到。
他朝泠若霜拱手，然后自觉站到亭柱外侧。
紧接着神机谷的莫千机从树影下走出来，肩头还趴着一只机关兽。
最后赶到的是雷枪门的雷宇，他一踏入亭中，便抱拳转了一圈。
六人分别站在凉亭内外。
泠若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次只为一件事，七宗大比明天开始。天衍宗这次的领队是梨清欢，我们对付不了她本人，但可以对付她的弟子。”
墨瑶靠坐在亭栏，漫不经心地说：“诶呀呀～泠姐姐还是这么记仇啊～那元婴老怪偷了你的本命剑，都多少年了，还咬着不放啊。”
泠若霜没有接她的调侃，睫毛下，冰蓝色的眼眸纹丝不动，半晌才回了一句：“你也被她剃过眉毛，偷过内衣，下过泻药。”
墨瑶翻了个白眼。
旁边的钰星兽耳塌下去，小声嘀咕。
“我被她薅过耳朵，现在两个耳朵都不一样长……”
陆川老实接话：“那元婴老怪在下并不清楚，但我倒是欠她的弟子红袖一顿饭。”
雷宇最后一个开口：“她当年用我的枪烤过红薯，后来枪上里带了三个月红薯味。”
说完又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一说那个名字就想到了烤红薯。
墨瑶低头轻笑了一声：“好吧，除了陆道友以外，所有人都跟梨清欢有仇，那么泠姐姐，计划是什么呢？”
泠若霜并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次大比参赛名单已经定了，天衍宗派出正式队员七人，苏樱雪、花榕雨、青萝、红袖、云霄歌、橙儿、宁月曦。替补三人，团队战是天衍宗的强项，她们配合默契，我们没有必胜把握。但个人战，苏樱雪一定会参加法修组。我已向宗门申请，原本个人战剑修组由我出战，但我能换组，天剑宗和碧云宗的抽签顺序相邻，只需彼此交换排位，我便能在法修组正面迎上苏樱雪。”
墨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亭栏上滑下来，拈起钰星带来的栗子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
“泠姐姐，你为了打苏樱雪，连剑修组的排位都肯换啊。你上次这么认真，还是你本命剑被偷的那天。不过呀，我确实在法修组那边，我这个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让给你。你上去，比我自己打好看。”
她顿了顿，指尖在泠若霜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但换了之后，我的对手就变成了体修组那边的红袖，我不喜欢她的拳头。你得帮我准备护甲，至少两件。”
泠若霜点头：“好，成交。”
钰星正把一块莲子糕塞进嘴里，两颊鼓得圆滚滚的，见泠若霜转头看她，连忙匆匆嚼完糕点，爪子拍净碎屑：“我......我......我要是能在综合组赢了宁月曦，等于替你们卸掉天衍宗唯一的主修灵兽的修士。”
泠若霜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好。”
紫花的香被夜风送入凉亭，将桌上那些没吃完的点心吹出一层光。
泠若霜负手立在天池边沿。
冰蓝的裙摆倒映在池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打不过梨清欢。
那个三百年前偷走她本命剑的女人，如今已是元婴后期，与她的师尊泠沐昭比肩而立。
她再不甘，再拼命修炼，也无法跨越那道天堑。
但苏樱雪不一样。
苏樱雪，天衍宗太上长老座下大弟子，结丹中期。
修为与她相仿，年龄与她相仿，身份与她相仿，泠若霜是天剑宗太上长老首席大弟子，苏樱雪是她的镜像，她的投影。
击败苏樱雪，便是击败梨清欢门下最强的弟子。
击败梨清欢门下最强的弟子，便是向那个女人证明，她的传人什么都不是。
墨瑶见她久不言语，慢悠悠晃到她身侧，随口问：“泠姐姐，你就不怕输给苏樱雪吗？我可听说了，天衍宗那位首席弟子在演武场上用一招叫‘一樱’的剑式打碎了结丹中期修士的刀，你跟她正面对上，胜算最多五五开。”
泠若霜没有看她，只是将剑鞘横在身前，剑身一寸寸抽出，冰蓝色的剑芒映亮了整座天池。
“我找了她三年，三年里我推演过苏樱雪所有的战斗记录。她的‘一樱’是以樱花剑气汇聚剑尖的单点贯穿技，穿透力极强，但蓄力间隙至少需要数息，连续施展后经脉会涩。她结丹中期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在高强度消耗战中使用超过两次以上的‘一樱’。”
墨瑶没再多说。
她回到石桌前，把最后一块莲子糕掰成两半分给钰星，钰星接过糕点，用尾巴在墨瑶手心上扫了扫。
亭中渐渐静下来。
各宗圣女的背影倒映在天池镜面上，泠若霜依旧立于池畔，剑芒渐敛，但剑身仍未归鞘。她在等。
而在数千里外的碧云山主殿贵宾居所，苏樱雪盘膝坐在窗前。窗外灯火如星，花榕雨早已在自己房间里睡熟，青萝与红袖的窗影也逐一熄灭。
她将剑横在膝上，指尖缓缓抚过剑身上的樱花纹路，眼底倒映着斑驳光影，不知在想什么。
夜渐深，天池水面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远处碧云宗的钟楼，隐约传来钟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