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生物的攻击在天衍宗西南方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数十座凡人城镇被那道黑色光柱波及,最近的几座镇子房屋倾塌了大半,稍远些的村落虽未直接被击中,却被冲击波震碎了窗户,掀翻了屋瓦。
赵不二带着第一批弟子抢修了最严重的几处,第二批救援隔日一早便从宗门出发。
苏樱雪带队,同行的有花榕雨、青萝、红袖、火儿、水儿、宁月曦。
梨清欢没有来,她把自己关在观星台上。
花榕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她站在飞舟甲板上,看着下方的废墟轮廓。
凡人世界的灾难对于修仙者而言,有时候只是一串数字,但当真正的断壁残垣出现在眼前,那种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无法传达的。
青溪镇是受损最重的镇子之一。
冲击波将半边镇子的屋顶全部掀翻,靠近河岸的几间民房直接成了瓦砾堆。
镇子唯一一座石桥被炸毁了,村民进出只能蹚水过河。
苏樱雪带着队伍,落在谷场上,镇上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出来。
村民看见一群仙气飘飘的女子从天而降,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红袖一把搀住他,把人扶正。老人家看了看这位姑娘比自己高了好几个头,连声道谢。
苏樱雪蹲下来,指着远处山脊:“老人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晚上吧,一阵地动山摇,老夫还以为是山神爷发怒了,后来听隔壁村的猎户说,是魔道在那边山上作法,把山头都削平了。”
火儿低声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老人摇头,说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看见镇子全塌了。
苏樱雪点了头,没有多解释。
“我们是天衍宗的弟子,来帮忙修房子,不是魔道,是山上的修炼者,您别怕。”
花榕雨负责重新规划镇子里的布局,每一户受灾的房子她都亲自走进去看,蹲在地上,用阵旗丈量地基,把受损的墙壁重新扶正,加固,忙到后来满头满脸都是灰。
红袖负责搬砖。
青溪镇一半的房子是泥砖砌的,被震塌之后泥砖碎了一地,要重新打砖。她蹲在谷场上用体修的手法糊泥,把从山上挖来的黏土和稻草按比例掺水、踩匀,赤脚跳进去踩浆。
负责砌墙的老瓦匠起初还担心她姑娘家不会干这粗活,看她脱了鞋就要往泥浆里跳,急得连连摆手说姑娘别下去这泥太冷了。
红袖说没事我火气大,踩完了第一批砖坯才从泥浆里跳出来,然后赤脚走过来,帮青萝卸肩上的木料。
刚卸完半摞木头又发现谷场对面的几个娃娃,正仰头看青萝,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镇上的几个小孩。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
几个孩子蹲在磨坊门口,看青萝拔剑。
青萝负责清理塌陷最严重的那几间危房。
她用青莲剑直接削断房梁。几个小孩蹲在磨坊门口,一开始是怕的,青萝面无表情拔剑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来救人的。但她削完房梁,收剑入鞘,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粮食,拍了拍灰,放在磨坊石阶上。
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跑出来,拽住青萝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剑仙吗?”
青萝低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的小不点,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了片刻,如实答了句:“不是,我只是个结丹修士。”
小孩哪里听得懂结丹不结丹,只知道自己拽住了一个真的剑仙,死活不撒手。
等到青萝清理完危房,坐下歇息时,身边已经蹲了五六个小孩。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把青莲剑横在膝上,任由小孩子伸手摸她的剑。
红袖背着最后一摞木料回来,看到青萝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水儿在临时搭的医疗棚里给受伤的镇民包扎。
凡人的伤不复杂。她手法利落,话不多,蓝发遮住半张脸,但每个被包扎完的伤患都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姑娘”。有个老人被砸断了腿,宁月曦蹲在旁边扶着老丈的小腿,水儿用夹板固定,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粉球团在角落的药箱旁边,几个刚包扎好的小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它的耳朵,粉球打了个呵欠,露出尖牙,孩子们哇了一声。
到了傍晚,红袖在磨坊外的空地上把收工回来的青萝堵了个正着。青萝刚卸完最后一车木料,额角沁着薄汗,红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布巾递过去。
青萝接过来擦了擦汗,见红袖的头发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便抬手擦掉那些泥点。
火儿蹲在河边石阶上帮忙清洗绷带。她从大比回来后很少说话。水儿端着药箱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看她,只是把新洗好的绷带接过来,展开晾好。
花榕雨在镇子里忙到很晚。
她逐户检查完最后几间民房才往回走,走到镇口那棵的老槐树时,苏樱雪站在那里等她。
两人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并肩坐下,月光从残余的枝叶间漏下来,照着她们疲惫但平静的脸。
“以后不画阵了。想学盖房子了。”
苏樱雪没有开口劝她不必做这种粗活,只是伸手把她额前刘海拨开,应了声:“好。”
花榕雨低头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师姐怎么什么都答应我。”
苏樱雪反问说她有吗,花榕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从大比到现在,每一件事都答应我。”
苏樱雪没有否认,只是移开视线去看不远处的小镇。
救完青溪镇之后,队伍又去了相邻的几个村子。
苏樱雪主动提出用剑修的本事做杂活,包括但不仅限于劈柴、修剪树枝,以及给有牙口不好的老人刮胡子。
农妇们起初躲在自家男人背后偷看这群女剑仙,等发现她们不仅能劈柴能修屋顶,还顺带帮村里挖通了好几条排水沟,隔天便有人给她们送来成筐的鸡蛋。
旁边的大婶拉着红袖的手问姑娘有对象没有,红袖正蹲在地上,用拳头帮人砸木桩,头也没抬:“有了有了,不就在那儿吗。”
她随手往青萝的方向一指。
青萝正站在井边给一户农家的独居老人刮胡子。
她全神贯注,盯着剑锋,生怕割破老人的皮肤。
这个老人的儿子是个猎户,两年前被山里跑出来的妖兽伤了腿,至今下不了床。
青萝低着头,剑锋贴着老人的颈侧稳稳地划过,老人舒坦地叹了口气。
火儿在村尾帮一户人家修鸡舍。
这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妻,鸡舍被冲击波震塌了,十几只母鸡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火儿蹲在地上重新钉鸡笼,旁边的老奶奶端来一碗热粥说姑娘歇歇吧。
青溪镇的最后一夜,镇民们在谷场上生了一堆篝火为这群女修送行。
粮食被冲击波毁了大半,各家各户还是从地窖里掏出珍藏的吃食,硬是凑出了一桌农家宴。
苏樱雪被老人硬拉着坐到主位上,花榕雨坐在她旁边,青萝和红袖并肩坐在对面,火儿和水儿坐在篝火旁边,宁月曦抱着粉球坐在最外侧。
粉球今天被小孩们喂了太多菜叶子,撑得肚皮圆滚滚,瘫在宁月曦腿上打了个饱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红袖笑完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篝火,说这群人真好啊。
青萝嗯了一声。
红袖又说,下次带点礼物来。
青萝又嗯了一声,这次嗯完之后,在火光跳动的间隙,悄悄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红袖的手背上。
夜深了,篝火渐熄。
镇民们陆续散去,苏樱雪和花榕雨并肩坐在老槐树下。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但手指还轻轻勾着苏樱雪的小指。
苏樱雪低头看了看两人勾在一起的指尖,然后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