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闭关的第五十年,青萝和红袖离开了天衍宗。
那天清晨,红袖站在山门外,那块刻着“天衍宗”三个字的巨石前,把背上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
青萝站在她旁边,剑悬挂在腰侧。
“西方修仙圣地么......”红袖一笑,“听青元长老说那边有专门的体修宗门,功法比厉州强十倍!我想去那边看看。”“唉,本来想自己去的,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青萝替她说了。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红袖转过头,青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
“而且......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青萝说完后,耳朵微微泛红。
红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并肩踏出山门,朝着西方走去。
红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着太虚峰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师尊我们走了!青萝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太虚峰被晨雾笼罩,虽然看不清,但她们知道师尊就在那里。
青萝和红袖离开后的第一百年,苏樱雪结婴了。
结婴那天,整个天衍宗都被惊动了。
四色灵光从碧落峰冲天而起!不是寻常修士结婴时的灵光,而是木火水土四色交织的光芒,在碧落峰上空凝聚成一片光幕。
光幕之中,无数樱花从空中飘落,落在天衍宗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山道上。
剑坪上的弟子们停下了手中的剑,抬起头,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带着樱花香气。
花雨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连山脚下的凡人城镇都下起了同样的樱花雨,镇上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仰头看天,老人们说这是仙人显灵啊,孩子们伸手去接花瓣,花瓣落在掌心,便化作粉色灵气消散了。
青元真人站在碧落峰外亲自护法。
他抬头看着那道四色光芒,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伪灵根,剑法双修,能筑基便是奇迹,结丹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苏樱雪居然结成了元婴!
她是天衍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苏樱雪从密室中走出来,粉白长裙被气浪吹得咔咔作响。她跪在青元真人面前叩首。青元真人将她扶起,说她师尊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苏樱雪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向太虚峰的方向,观星台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凝结了元婴,她的灵力比以前强大了数十倍,但她最想看到的那个人,还在那扇石门后面。
结婴后,她用了数年的时间重新炼制本命法宝。
她把梨清欢当年送给她的那块万年樱之树的灵根和万年寒铁融入樱之剑中,以元婴级灵力反复淬炼,剑身上的樱花纹路一层层加深,从粉白变为淡金,又从淡金转为暗红,最后凝成一道极深的玫瑰金色,和她师尊的周天紫金剑同出一源。
剑成之日,樱花飘散,整座碧落峰的樱花树同时绽放,她将新剑命名为“归墟·樱之剑”。
樱花落处,万物归墟,已达到灵器的等级。
她又将梨清欢传给她的周天剑阵从头到尾重新练习,一百零八柄飞剑化为剑阵,剑阵展开时,樱花如暴雨,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气。即使面对元婴中期也有一战之力。
但苏樱雪并不开心。
结婴后的第二年,花榕雨离开了宗门。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离开前,她只留了一张纸条。
“师姐,我太弱了。不能总让你护着我。等我变强了就回来。”
花榕雨的字从入门那天起就被师尊嫌弃过无数次,说写得太丑,但这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为工整。
苏樱雪站在樱花树下,把那张纸叠好,她没有派人去找。她知道花榕雨为什么走,那个紫色双马尾的小姑娘从入门第一天起就觉得自己是师尊顺手捡回来的顺带品,后来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明白自己在师尊心里不是顺带。但苏樱雪的心意,她从来都不敢要,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强,配不上苏樱雪。
苏樱雪心想,再见面时,一定要告诉她,她从来不需要变强才有资格站在自己身边。从第一天起,她就想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花榕雨离开后的几十年里,厉州出现了一个很神秘的结丹修士。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容貌,因为她每次出现都戴着一张面具,灵力微弱,速度快如瞬移。
她只出现在魔道修士出没的区域。
哪里的魔修在凡人村落里掠夺,第二天那几个魔修就会被困在阵法中,最后力竭而死。
有人问她是谁,她从来不说,只留下一个背影。
“那个神秘的女阵修又出现啦!”
这成了茶馆里最受欢迎的话题之一。
有人说她是某个大宗门的叛徒,有人说她是阵修世家的传人,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见过她真容,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
从来没有修士能拦住她,因为她不只精通阵法,还掌握着某种特殊功法,能在强行截停遁光而去的修士。
但这种功法谁也没见过,谁也说不清源自哪个宗门。
这些年,云霄歌突破到了结丹中期。
她是丹音双修,梨清欢留给她的除了炼丹心得还有一套完整的音修功法。
她用了数十年时间练习这套功法,修为也成功突破。
天衍宗下属有个叫灵乐门的小宗门,门主坐化后新门主修为尚浅,宗门上下乱成一团。
云霄歌去了一趟,看见那群女弟子挤在一起,用残缺的乐谱刻苦修炼,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她去找青元真人说了这事,青元真人便让她去灵乐门当了客卿长老。
橙儿留在了天衍宗,现在是结丹初期,在天符峰教弟子制符。
她教的弟子画符时总是太紧张,手抖得厉害。
橙儿就坐在制符室最前面的桌子上晃着腿,告诉她们手抖不是病,画之前先画六张报废的,第七张就好了。
有一天一个弟子问她:“师叔,你以前也手抖吗?”
橙儿想了想,说抖啊,现在还抖。
弟子不信,她便拿起符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最简单的聚灵符,画到最后几笔时手指果然轻轻发颤。
她放下笔,举起手指给弟子看,说自己以前觉得手抖是缺点,后来有人告诉她手抖不是病。
这些年她还会在制符室里给新弟子讲当年师祖用符纸当烟花,炸得整个太虚峰都是雾霾的故事。
宁月曦现在是结丹中期,灵兽峰峰主坐化后,她成了代理峰主。
她培养的灵兽在整个厉州都数一数二,不仅是品相好,战力强,更重要的是她经手的每一只灵兽都通人性。
灵兽宗好几次派人来想挖她过去,她只是摇头。
粉球如今已经晋升到八级妖兽,不仅能长时间维持人形,还能开口说话。
人形的粉球看上去比宁月曦矮一点,穿着白色小褂,头顶还留着粉色呆毛,采药草时,会先凑上去用鼻子嗅一嗅。她最喜欢窝在宁月曦腿上梳毛。无论修为增长多少,她永远都是那只宁月曦怀里的小兔子。
火儿三姐妹都突破到了结丹后期和结丹中期。
火儿的刀法越来越凌厉,云儿的鞭法出神入化,水儿如今已是宗门最年轻的结丹医修。如今的三姐妹成了天衍宗的中坚力量,
这两百年里,厉州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魔道势力屡次入侵七宗,七宗不得不结成同盟共同对抗。但各宗心怀鬼胎,从未真正团结过。
天剑宗泠沐昭在一次对战中被魔道偷袭,重伤后修为掉到了元婴中期,旧伤难愈、门内事务繁杂,最后早早坐化了。
泠若霜自从被梨清欢斩断手臂后,虽及时接回,却始终无法克服心魔。无法克服心魔便无法结婴,她的修为终身停留在结丹中期。
泠沐昭坐化后,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不再练剑,不再修炼,整天在后山疯跑,嘴里反复念着师尊的名字。
新任天剑宗太上长老不忍心将她逐出宗门,只能将她关起来,派人看守。
碧云宗宗主萧未明多年前便已闭关,不问世事。
厉州五大元婴后期巅峰修士,一人坐化,两人闭关。
而天衍宗内部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青云子依旧是执法堂长老,每日照常办公,照常巡查,照常在长老会上发言。
那个内鬼始终没有露面。苏樱雪知道那个人就藏在宗门内部,但她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她只能等,等那个人再次出手,或者等师尊出关。
太虚峰的院子两百年了没有人住过,却始终一尘不染。苏樱雪每隔几天会来打扫一次,把野草拔掉,把落叶扫干净。
她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天衍宗长老,宗门上上下下的事务都要经她的手。她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像结丹期时那样冷得像剑,但她的笑容依然很少。
只有每次来太虚峰打扫时,她才会在藤椅旁边坐一会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藤椅,想起师尊躺在上面翘着腿,开玩笑的样子。
这一天,苏樱雪像往常一样处理完事务,独自走上太虚峰的石阶。
她推开院门,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打了盆水,用抹布把石桌擦干净,把藤椅上的灰掸掉,打扫完,她抬头,看向观星台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石门已经两百七十年没有开启过了。
两百七十年,足够一棵樱花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凡人王朝兴起又覆灭。但对她来说不过是结丹期到元婴期,是周天剑阵终于练成了,可师尊还是没有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宁月曦抱着粉球走上石阶,在她旁边坐下。
粉球从宁月曦怀里跳下来,蹲在藤椅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藤椅。
苏樱雪没有转头,只是开口问道:“她还是没回来?”
宁月曦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嗯,不过花师妹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厉州西部有一处魔道据点被她清剿了,那些被救的村民都看见了一个戴面具的紫发女子在村口布阵阵旗,将那些魔道修士困起来诛杀。”
苏樱雪忽然轻声问了句:“那她现在有多强了。”
宁月曦想了想,说至少能同时对付五个结丹后期修士。
苏樱雪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向各峰的灯火,星星点点,一切都和两百七十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这两百多年她站在那里等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笃定。
师尊一定会出来的。而等她出来的时候,她会告诉她,天衍宗还在,弟子们都还在,她最惦记的那几个人,一个都不少。
无论花榕雨在哪里,她都会回来。
夜风穿过太虚峰,石门依旧紧闭。但隐约有光在闪烁,像是沉睡了太久的某个人,终于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