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闭关后的第二百八十年，天衍宗外门的墙上被人贴了一张告示。
字迹很潦草，墨迹未干，标题只有五个字，请愿书再启。正文列举了数条理由。
太上长老梨清欢长期闭关，不问宗门事务，若有强敌来犯，她能否及时出关应对？
化神修士在人界只是传说，三千年来厉州从未诞生过化神修士，她的闭关注定失败。一旦失败，她是否会重拾旧习，再一次折腾弟子们？
还有更多理由，但综合起来只有一句话，让梨清欢离开天衍宗。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外门就炸了锅。
这一次的声势比之前请愿运动更大，当年只有一百三十多人联名，这一次告示贴出不到三天，签名就超过了三百人。
因为梨清欢离开的太久了。
当年那批她亲手教过的弟子，筑基期的寿元早已耗尽，结丹期的也大多寿终正寝。
如今宗门里的弟子绝大多数都是在梨清欢闭关后才入门的，他们从未亲眼见过那位太上长老，从没被她往丹炉里放过青蛙、画过乌龟、往饭菜里下过泻药，更没见过她站在空中，用飞剑护住整座天衍宗。
他们只知道宗门里最受敬重的青元真人寿元将尽。
而梨清欢，快三百年了，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甚至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来。
当年被魔修利用而发起请愿的那批弟子早已不在了，但这一次，魔道不需要安插任何人。
苏樱雪是在长老会议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赵不二把那张告示放在她面前，脸上没有笑容。
苏樱雪看完告示，把它放在桌角：“这次带头的不是魔道的人，是外门的弟子，入门最长的也不过五十年。他们连梨长老的面都没见过。”
“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难办了，当年我们可以用事实反驳，因为师尊教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但现在这些弟子没见过师尊出手，没受过师尊指点，他们只知道宗门里有个占着太上长老位置却近三百年不露面的人。”
赵不二问她要怎么处理。
苏樱雪说先按宗门规矩来吧，请愿书必须经过长老会议审议才能进入程序，她会去长老会上解决这件事。
议事殿，檀木柱子磨得发亮，坐在长老席上的人换了许多，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也都变了，赵不二头发全白了，身形比从前佝偻了几分。
孙药石坐化，新任丹鼎长老是他的弟子。
诸葛玄也退休了，新阵法长老是花榕雨的同门师姐。
执法堂长老的席位上空着，青云子因病未到。
苏樱雪坐在长老席最前方，面前摊着那份请愿书。
有几个长老率先发难，执法堂一位长老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上长老闭关近三百年，宗门事务一概不管，这太上长老之位于宗门而言形同虚设！”
旁边另一位长老接口:“若只是闭关倒也罢了，但太上长老可是要冲击化神？化神修士在人界只是传说，三千年来厉州从未诞生过化神修士，这次闭关注定失败！太上长老的性子各位都清楚，当年她折腾了多少弟子，大家有目共睹。如今她要是闭关失败，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个魔丸，变本加厉地祸害弟子，谁也说不准......”
苏樱雪站起来，瞬间，长老们也安静下来。
“第一，请愿书发起弟子入门最长的不过五十年。他们没有见过太上长老本人，更没有受过太上长老的任何捉弄。告示中的理由都是他人转述，不具备任何效力。第二，太上长老闭关之前，带队夺得七宗大比魁首，亲手兑现了承诺。请愿书声称她不问宗门事务，却不提这桩事实。第三，太上长老闭关期间，护山大阵一直在运转，在座各位全部在大阵保护范围内，如果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太上长老对天衍宗有害无益，请现在展示给大家。”
她说完环视全场。没有人站出来。但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老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站起来笑了一声，说苏长老说得慷慨激昂，说得好像她自己是亲历者一般，但请愿书里有一条理由她始终没有正面回应。
“太上长老闭关冲击化神，注定失败！三千年来厉州从未诞生过化神修士！这是人界铁律！”
他说完，叹了口气。
“大家也不希望太上长老失败后走火入魔，变成第二个泠若霜吧？”
这话一出，有几位长老开始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议事殿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青元真人拄着龙头拐杖走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白透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他没有走到主位，而是站在议事殿中央，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老夫寿元将近，活了太久，见过的事太多.....你们这是怎么了？”
满堂哗然。
青元真人没有理会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继续说:“太上长老闭关前跟老夫说过，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化神瓶颈，而是天衍宗这些人。你们不是要投票吗？投票就投票。让天衍宗所有弟子投票，不管入门几年，不管修为高低，一人一票！根据投票结果决定太上长老的去留吧。”
赵不二站起来传音给苏樱雪：“真人这是在给梨长老争取时间。只要投票结果有利于梨长老，请愿派就再无任何借口！”
苏樱雪也看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执法堂长老，对方已经坐下了，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让苏樱雪很不舒服。
请愿派一开始的要求是长老会直接决议，投票对他们来说并不有利，投票面向全宗一万多名弟子，变数太大了。
然而他没有反对。他甚至在笑，那个笑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投票就能赢？那就投吧。
散会后苏樱雪独自回到碧落峰的宅院。
樱花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她靠在樱花树下闭上眼，她在心底默默叫了一声久违的名字，随即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朝山下走去。
投票日定在七天后，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