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来晚了,林翩翩已沦落风尘
朱砚是被劈柴声惊醒的。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梁木,墙是夯土的,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气,和一股隐约的霉味。
柴房。他躺在柴房里。
不远处蹲着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正往灶台里塞柴火。浓烟一阵阵地涌出来,熏得她满脸漆黑,只有额头上擦过的那一小块,露出一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你醒啦。”
朱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少女摆手止住他,起身端了一碗小米粥,搁在他床头的矮凳上。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饿了吧,快吃吧。”她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
朱砚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他认得这种笑。游戏里,林翩翩只有在他送她一支不值钱的簪子时,才会这样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像是这辈子从没被人善待过,所以一点点好意就够她开心很久。
“林……翩翩?”他脱口而出。
少女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是俺娘。”她的扬州话软糯糯的。
朱砚心头一沉。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是吗……难怪。”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女,早已生儿育女了。游戏里那个青涩的、会红着脸低头的林翩翩,早就不存在了。眼前这个孩子,是她在现实里活过的证据。
“不知姑娘芳名。”他闷声问道。
“悔儿。”
“悔……儿?”
这名字古怪。他没有追问,但少女自己接了下去。
“俺娘说,俺是个拖油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她后悔把俺生下来。”
朱砚没有说话。
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
离开金陵这半个月,他已经见够了世态炎凉。饿倒在路边没人扶,讨口水喝被泼过,在田埂上捡烂菜叶时被狗追过。一个母亲后悔生下自己的孩子——这事放在这个时代,甚至算不上什么惨事。
“多谢姑娘。”他把空碗递回去,“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令堂?”
悔儿接过碗,淡淡笑了一下。
“说话怎么那么客气。”她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里,“不过俺娘一般很晚才回家,而且经常带着不认识的男人……”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大抵是意识到,这些事不该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讲。
“这位小老弟,吃饱了还是回去吧。你娘一定很挂念你。”
说完,她转身去忙了,没有再看他。
朱砚坐在床沿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提到“你娘”的时候,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自己不辞而别,娘亲一定很着急吧。毕竟这十年来,她对他的那些好,都是真的。
两人不再交谈。
悔儿忙完了灶台上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柴堆下面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凑到炉火边上读。火苗忽明忽暗,光落在她脸上——青涩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被橘红色的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像一幅油画。
朱砚看得出神。偶尔她抬起目光,他赶紧把视线转开。
“小妮子!人又死哪儿去了?滚出来!”
门外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悔儿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册子塞进柴堆下面,抄起一棍劈好的柴火,小跑着出去了。
朱砚等了片刻,挪到柴堆边上,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几个字他还认得——
《几何原本》。
下面一行小字:徐光启译。
他翻开,页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注释。字迹稚拙,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一页画满了三角形,旁边标着阿拉伯数字,用炭条反复描过,描得纸张都凹下去了。
他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
一个底层人家的女孩。一个被亲娘叫做“拖油瓶”的孩子。住柴房,烧灶台,挨打手骂——她的枕头底下,藏的是一本《几何原本》。
他救不了林翩翩了,但或许可以救她女儿……
「叮咚。」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沉寂了十年的声音。
朱砚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主线任务:与林翩翩会面。——完成。」
「奖励:100绿茶币。」
熟悉的电子音紧随其后,带着那种十年如一日的散漫劲儿: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你居然真的找到了林翩翩本人。这下心愿已了,可以回去了吧?”
朱砚的眼眶发酸。
“系统……”他的声音在脑子里发抖,“你他喵的干嘛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鬼地方整整十年!”
“靠,我的用户很多的好伐?”系统不满地啧了一声,“各种副本并行运算,你以为我容易吗?上次帮一个叫王伟恒的实现美国梦,刚刚消耗了巨大算力,你不得让我歇歇?”
“算了……”朱砚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了,“这地方连网都没有,闷都闷死我了。赶紧的,让我回家。”
“好嘞。”
一扇传送门在他面前展开。光的漩涡,无声地旋转。
朱砚正要踏进去——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是悔儿。
“小婊砸!你生来注定只能和你娘一样,成为婊砸!还敢拒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
朱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冲了一步——然后停下了。
冲出去又能怎样?他是个十岁的孩子。
“系统。”
他的声音沉下去。
“有没有武器兑换?”
“有。系统仓库,应有尽有。”系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推荐这个——东风5C,覆盖全球,只需两千绿茶币。”
“太贵了。”朱砚额角跳了一下,“我才一百。便宜点的。”
“那就九二式吧,五绿茶币。”
朱砚没有犹豫。
“换。”
沉甸甸的金属触感落进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枪。在游戏里打过无数次,拆解、装填、瞄准,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但这是真枪。冰凉的,沉重的,散发着枪油味的真枪。
他退出弹匣——满的。
检查装填——无卡滞。
打开保险——击锤顺滑。
测试上膛——抛壳窗开合利落。
性能完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