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成为陪酒小姐的第一天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4/16 17:31:09 字数:4248

蝉鸣聒噪。

汗水沿着后颈流下来,淌过脊背,浸湿了领口。朱砚举起斧头,用力劈下去。

他劈了一下午柴。

悔儿的脸色也阴沉了一下午。她抿着嘴,一句话不说,手底下的动作却利索得像在跟谁较劲。斧起柴裂,堆在她脚边的柴垛很快高过了膝盖。

突然,从柴堆掉出一本小册子,正是那本《几何原本》,朱砚捡了起来,递到她手里。

“悔儿,这个你能读懂?”

悔儿忙伸手接过,用袖口轻轻拭了拭页边。“俺听洋和尚说,几何是神仙的启示。”她抬起眼,声音比平时轻,“俺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朱砚笑了一下。“这些其实都是日常里最粗浅的学问。你有什么不懂,问我就行。”

悔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阳光映的,是从瞳孔深处自己漫出来的那种亮。“小老弟也学过几何?”

“那当然。”朱砚放下斧头,单手叉腰,“我还学过比这深奥得多的高等数学。”

悔儿歪了歪头。“那我问你——”她想了想,“平行线,真的能延伸无限远也不相交吗?”

“是啊。这是公理。”朱砚的语气理所当然,“欧式几何就是建立在几条最简单的公理之上的。平行线永不相交,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平行线——这些都是不用证明的。”

悔儿抬起头,望着檐外那一小方天空。暮色正在收拢,有几颗极淡的星子已经亮起来了。

“那两颗无限下坠的石子,也是平行线吧?”她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永远不会相交吗?”

朱砚愣了一下。

“大概……不会吧。”

悔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在那方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几何原本》的封皮边角。

“可俺听说,大地是个巨大的圆球。”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若真的有这两颗下坠的石子——它们会不会在球的最中心,碰在一起?”

朱砚握着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读过这个。黎曼几何。平行线在正曲率空间中的交汇。大学选修课上老师一笔带过的东西,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此刻站在明末扬州城一间堆满柴火的院子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用两颗下落石子的比喻,把这个命题推到了他面前。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曲率。她只是觉得,既然大地是圆的,那掉进地心的东西,总该相遇的。

此刻,离苹果砸在牛顿头上还有二十余年。离黎曼发表几何理论还有两百年。离爱因斯坦领悟时空弯曲还有三百年。

一个被母亲叫做“拖油瓶”的女孩,蹲在柴堆边上,翻着一本徐光启译的《几何原本》,自己摸到了黎曼几何的门槛。

朱砚感觉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冷汗,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被一个问题问住了,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提问的人从他没有想过的方向走过来,走到了他前面。

“这个……你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地球的表面,算是黎曼几何体的一种模型。在球面上,平行线——比如两条经线,在赤道处是平行的,延伸到极点就会相交。所以地球内部空间里,那两颗下坠的石子,确实会在地心碰在一起。”

悔儿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亮又漫了一层上来,比刚才更满。

“俺就说吧!”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快,再讲讲那个什么——鳗的几何?”

朱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始他酝酿了二十年的高等数学启蒙——

悔儿忽然叹了口气。

“下次吧。”她把《几何原本》塞回柴堆下面,拍了拍裙摆上的炭灰,弯腰去捆柴火,“再不赶紧把柴送过去,又要被骂了。”

朱砚那口酝酿了二十年的气,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她把比她整个人还大的柴捆甩上后背,绳子勒进肩窝,脊背微微弯下去,又直起来。然后她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啊。愣着作甚。”

朱砚也想跟上,但背上那捆柴压得他直不起腰。柴火堆得太多,绳子又系得太紧,每走一步,肩胛骨都被硌得生疼。

两人穿过潮湿的小巷。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凉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油烟和泔水气。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鸣乐坊。

门面不大,两层木楼,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

门口站着一排姑娘,脸上的脂粉涂得厚薄不一,有的倚着门框打哈欠,有的用手绢朝路过的男人招摇。

不是秦淮河畔那种高门大院,不过是扬州城无数家青楼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家。贩夫走卒、行商脚夫,在这里进进出出。朱砚甚至看见几个梳着辫子的金人,和两个穿宽袍、腰间别着长短刀的倭人。

没有人在意这两个送柴的小孩。

他们穿过大堂,穿过那些脂粉味和酒气,穿过粗粝的调笑声和断断续续的琵琶声,一路走到后院厨房。

悔儿把柴火卸在灶台旁边,码整齐。朱砚跟着放下柴捆,脊背终于能直起来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油在锅里炸开的香,葱姜爆过的香,混着酱汁收浓时那种黏稠的甜咸气。

厨房角落里那口大铁锅,掌勺师傅正拿大勺翻搅,锅底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满脸油光。锅里的肉片在热油里卷起边,边缘煎出一层焦黄色。

朱砚的喉咙滚了一下。

“别看了。”悔儿拽了拽他的袖子,“还有好多柴要送呢,耽误了可不得了。”

见他有所不舍,她表情出现一丝动容之情。

“小老弟,回家俺给你做吃的,你想吃啥?”

“我……”朱砚眼睛望锅里瞅了半晌,最后还是回答,“小米粥配萝卜干……就挺好的。”

他擦了擦嘴角,跟着她往外走。

悔儿则神不知鬼不觉顺走了墙上的腊肉,藏在袖子里。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一只胳膊横过来,挡住了去路,把她吓得差点摔倒。

那是一个戴着木框眼镜的龟公。尖嘴猴腮,颧骨高耸,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在悔儿身上从上到下滚了一遍,又滚回来。

悔儿正要乖乖交出腊肉,却听龟公质问道:“小娘呸。大牛他们人呢?昨日你逃跑,他们不是追你去了吗?”

“俺哪个晓得?”悔儿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们追不上俺,不知溜哪儿去了。”

龟公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没有深究。那几个打手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人没抓到,自己跑去吃酒赌钱的先例又不是没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层光。

“你老娘呢?今日怎么不来接客?”

“俺又管不了她,自己去问。”

悔儿侧身想走,龟公一伸手又把她拽住了,藏起的腊肉差点掉出来。他歪着头,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停在胸口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几颗黄牙。

“你个小娘,倒也长得不赖嘛。今日就让你做陪客。”

朱砚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的意识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沉进了系统界面里——武器库,兑换列表,92式,五绿茶币,手指已经悬在了确认键上——

然后他的衣袖被拽了一下。

轻轻的,两下。

他低头。悔儿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一小截布料,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那说好了,只是陪客。”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谈一捆柴火的价格,“可别再让俺陪酒了。否则俺娘绝不放过你们。”

龟公的笑容僵了一瞬。“好说,好说。”他松开她的手腕,“去把你这身破衣服换了。”

“先给工钱。”悔儿摊开手掌,五根手指在他面前张着,“昨日的份也得算上。”

龟公啧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一个一个拍进她掌心里。

悔儿把铜板攥紧,转身拉起朱砚就走。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当当,穿过回廊,绕过天井,一直走到听不见龟公声音的地方才停下来。然后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朱砚压低声音,“你怎么能答应他?我们趁现在——”

“一般只有大官人来捧场,才需要陪客出面。”悔儿打断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说不定还有打赏呢,还有好吃的……放心吧,没事的。”

她拉起他的手,推开旁边一扇门。

妆阁。说是妆阁,其实就是楼梯间改出来的小隔间。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不太平整,照出来的人影微微有些变形。镜台上一盒胭脂,一罐头油,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墙角堆着几口衣箱,箱盖合不拢,露出里面叠得不太整齐的布料边角。

悔儿从其中一口箱子里翻出一套裙子,绿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处的折痕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她拎起来,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这件好看吗?”

朱砚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那你换衣服吧,我在门口等。”

悔儿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不必了。”她把裙子塞进他怀里,“这是给你换的。”

“……给我?”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多一个陪客,多一份打赏呢。”

她的手已经伸过来解他的衣带了。

朱砚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衣箱上,退无可退。她的手指又轻又快,衣带一勾就松了,外襟散开,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不……不可!”他攥住领口,声音都变了调,“男女授受不亲!”

“哟。”

悔儿手底下动作不停,嘴角翘起来。

“现在知道啦?那你还和俺娘卿卿我我的。咋俺就不行了?”她把他的中衣从肩头扒下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歹……也算亲姐弟,不是吗?”

朱砚的手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绿裙套上身。料子洗得太多次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柔软的、近乎温存的触感。

悔儿绕到他身后,帮他系腰带,手指在他腰侧收拢,把布料勒出一个纤细的弧度。然后她按着他坐在镜前,拆了他的发髻,重新梳。

木梳划过头皮,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碎发被她用指腹抿上去,抹了一点桂花头油,拢成两个对称的鬟髻,用褪色的红绳扎紧。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绿裙,双鬟,眉目清秀。镜面不平,把他的轮廓微微扭曲了一点,颧骨显得更柔和,嘴唇显得更薄。他试着动了动嘴角,镜子里那个仕女也动了动嘴角。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悔儿已经把一支团扇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别自恋了。帮俺腰带系一下。”

朱砚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悔儿已经脱下了亵衣。她的上身只剩一件贴身的兜肚,带子在颈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胛上。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像两片还没长开的蝶翅。脊椎是一条浅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下去,没入兜肚遮住的地方。

她的腰很细。十四岁少女的腰,胯骨还没完全展开,从肋下到腰线收束得近乎急促。兜肚的带子在腰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朱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她递来的腰带,绕到她身前。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腰侧的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心还热一点。

她的呼吸很平稳,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轻轻抵住他的指尖。他把腰带绕过去,收拢,打结。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她背上那些伤口。

鞭痕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一道,从肩胛中间斜斜划下去,一直延伸到兜肚遮住的地方。

朱砚的手指停在她背上,离伤口只差一寸,却怎么也递进不了分毫,心中的刺痛感难以言喻。

他不禁想起了游戏世界中的林翩翩,那个哪怕伤痛缠身,也绝不吭一声,依然强颜欢笑,安慰主角的好女孩。

而自己,正是被她这种坚强的品质吸引,从嫌弃她的出身,又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此刻,他更坚定了守护他们母女的信念。

“呐,小老弟。”悔儿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梳理着鬓发,头也不回,“昨日里你说要借火铳一瞧。回去可别食言哦。”

朱砚心里一咯噔。

他默默打开系统商店。右上角的余额:95绿茶币。用一枚少一枚。

看来,得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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