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院落里只剩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院角干枯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
木桌上的碗筷还零散摆着，秦晏垂着眼，将最后一口饭菜咽下，耳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薄红。他不敢再多看红梅，起身便打算收拾碗筷。
“我来就好。”
红梅音色平淡，没有多余情绪，她伸手接过秦晏手中的碗筷，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一片微凉的触感传来。秦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心底那点刚平复的悸动，又悄然翻涌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红梅走向水槽。浅红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即便做着这般粗陋的家务，动作也依旧利落从容，没有半分嫌弃与局促，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琐事，全然没有养尊处优的架子。
秦晏收回目光，定了定神，他感觉如果再看下去，俩眼珠子大概率要跟人家跑了，于是转身走进了一旁的铁匠铺。
他向来不是闲得住的性子，从小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打铁，日子过得单调又规律，每日除了读书、吃饭，便是与炉火、铁锤相伴。即便现在思绪复杂，可只要拿起铁锤，面向铁砧，他总能静下心来。
炉火早已熄灭，炉膛内只剩些许未燃尽的炭灰，透着一丝残存的余温。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打好的锄头、镰刀、柴刀等农具，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锋利，是他和父亲前些天照订单赶制出来的。
秦晏走到炉膛前，弯腰翻找着底下的柴火，翻找了好一会儿，原本堆在角落的柴火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根短小的枯柴。
他皱了皱眉，直起身看向门外。
“想去哪？”
“去...去拾些柴...”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步的时候，院落里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
那股气息很轻，悄无声息地落入冰冷的炉膛。
不等秦晏反应过来，炉膛内的枯柴猛地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焰，火势瞬间旺盛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没有寻常生火时的浓烟，也没有呛人的烟火气，温度均匀又炙热，瞬间将屋内的凉意驱散。
秦晏猛地顿住脚步，震惊地转过头，看向院落里的方向。
红梅已经洗完了碗筷，正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手，她缓步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坐下，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秦晏身上，眼神平静，好像在她眼里，离奇的生火方式，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秦晏站在炉膛前，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炉火，又看向红梅，感觉自己像刚接触火焰的猴子。
他从小在村落里长大，见过无数人生火做饭、打铁烧炉，可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不用火种，只是轻轻一动，便能燃起如此旺盛的火。
“这太夸张了……”
红梅抬眸，与他震惊的目光对视，缓缓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学？”
秦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想学。
他在心底立刻给出了答案。
这般神奇的本事，足以改变他平淡无奇的人生，足以让他变得强大，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只能困在小小村落里的铁匠少年。可这份冲动，仅仅持续了一瞬。
这世上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自己好，任何好处，早在暗中明码标价。
秦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能跟你上山。”
他依旧选择了拒绝。
红梅对此，似乎并没有丝毫意外。她看着少年略显落寞却无比固执的身影，自己没有丝毫恼怒，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平静地开口，向他解释方才那股力量的由来。
“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这是灵力。”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秦晏的耳中，在安静的院落与铁匠铺里回荡。
秦晏心中疑惑，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她不是人一样。
“世间万物，无论是山川河流，草木土石，还是风雨雷电，皆蕴含着灵力。灵力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生灵呼吸间，便会有灵力悄然入体，融入血液，最终化为体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常人无法感知，更无法引动。唯有经过专门的修习，才能掌控体内的灵力，做到你刚才所见的事。”
秦晏静静听着，站在炉火前，一动不动。
他反复咀嚼着“灵力”这两个字，脑海中瞬间闪过金色碑文，那浑身的灼热感，那股暖意，与红梅引动灵力时，周遭散发的气息，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原来如此。”
他压下心底的翻涌，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眼看向红梅，旁敲侧击地问道：
“那……世间有没有法宝，不用修习也能与人体相融，让人感知到类似灵力的暖意？”
他问得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生怕被红梅察觉。
红梅内心微微一动，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缓缓抬眼，看向后院那滩陨铁，不属于村庄的产物，难道他意外得到了什么宝贝？
“算了，有也和我没关系...”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几乎没有，不过有一样东西，倒是可能办到。”
“那不是寻常的器物，而是组成这个世界的核心至宝。上古时期，由天神亲手打造，用以维系人境秩序，稳固天地结界，是守护整个人族的根本。黄金碑蕴含着无穷力量，能与心性纯粹之人缔结羁绊，相融共生。”
“只是时隔千万年，上古秩序崩塌，早已在乱世中失踪，彻底销声匿迹。如今世间，只剩下关于它的传说，无数人苦苦寻觅，却都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红梅顿了顿，看向秦晏，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传说色彩，继续说道：“那是一块金碑，古籍中有记载，但凡能得到黄金碑认可，与它相融之人，便可借助黄金碑的力量，实现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愿望，无论是什么心愿，都能得以达成。”
“听起来像骗三岁小孩的伎俩。”
“对咯～”
秦晏听着红梅的话，心脏狠狠一颤，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沸腾起来。
原来他体内的金色碑文，竟是如此重要的至宝。原来他身上的秘密，关乎着整个人族的安危，原来他真的拥有着，能实现自己心愿的机会。
他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与震惊，指尖微微攥紧，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装作一副了然的样子，没有再多问。
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他只能藏在心底，谁也不能告诉。
“谢谢你...”秦晏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过身，不再提及黄金碑的话题，拿起一旁的火钳，夹住炉膛内的铁块，借着红梅引动的灵火，开始锻打。
熊熊灵火灼烧着铁块，不过片刻，铁块便被烧得通红，透着炙热的温度。秦晏拿起沉重的铁锤，稳稳举起，重重砸在通红的铁块上。
“哐——哐——哐——”
沉闷而有力的打铁声，在铁匠铺里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均匀。火星随着铁锤的落下，四处飞溅，像点点星光，在昏暗的铁匠铺里闪烁。
红梅坐在院中的木桌旁，始终没有离开。她维持着炉膛内的灵火，让火势始终保持在最适合锻铁的温度，目光平静地看着铁匠铺内忙碌的少年。
他抡起铁锤时，手臂上的线条紧绷而紧实，常年打铁练就的肌肉，透着力量感。他神情专注，眉眼低垂，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铁块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局促与自卑，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认真的气质。
一静一动，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清脆的打铁声，与跳跃的炉火，构成了一幅格外平和的画面。
时光缓缓流逝，不知不觉间，已经临近正午。
日头升至半空，阳光变得炙热起来，村落里也渐渐热闹起来。陆续有村民朝着铁匠铺走来，都是提前定好了农具，趁着中午闲暇，前来取货。
前来取农具的乡亲络绎不绝，秦晏忙前忙后，应对得体，红梅则始终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可她出众的容貌与清冷的气质，还是引得每一个前来的村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私下里议论纷纷。
就在院落里的人渐渐散去，秦晏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王虎。
他穿着一件不算整洁的马褂，站在院门口，眼神躲闪，时不时偷偷看向铁匠铺里的秦晏，没有了往日里的嚣张跋扈，反倒显得有些畏缩。
一次教训下来，王虎心里对秦晏，只剩下忌惮，他走进院子，低着头，走到秦晏面前，声音很小，带着几分不自然：“秦晏，我来取我家的锄头。”
秦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拿起墙角的锄头，递了过去。
就在这时，王虎无意间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院中的红梅身上，瞬间就愣住了。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忘了，眼神直直地黏在红梅身上，再也移不开。
秦晏看着他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悦，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锄头。”
王虎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接过锄头，眼神依旧忍不住往红梅身上瞟，语气局促地问道：“秦晏，这位姑娘...？”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应该算是一个远方表亲。”秦晏语气平淡，没有看向王虎。
“秦晏，不，我晏哥儿，介绍介绍，嘿嘿...”
王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城里来的女人，可跟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完全不同。
他拿着锄头，站在原地，见秦晏不再理会，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两天后的学堂毕业仪式，连忙抬起头，对着秦晏露出了一脸热情的笑容。
“对了！后天学堂毕业仪式就结束了，我们几个同窗商量着，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
秦晏听到这话，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铺子里还有活要忙。”
他本就性格孤僻，不喜热闹，更何况对方是王虎，从前总是欺负他的人，他根本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牵扯。
可王虎却格外热情，一把拉住秦晏的胳膊，语气恳切：“晏哥儿！毕业就这么一次，大伙都去，就差你了，你就来呗，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见面了！”
秦晏几次想要抽回手，想要再次拒绝，可王虎死死拉着他，一番热情输出，周围还有路过的村民看着，实在拗不过，最后只能无奈地松口，被迫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太好了！”王虎见他答应，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又偷偷看了红梅一眼，才满心欢喜地拎着锄头，快步离开铁匠铺。
待王虎的身影彻底走远，院落里重新恢复安静，红梅才缓缓抬眼，看向一脸无奈的秦晏，清冷的声音，直接戳破了王虎的小心思。
“他并非真心邀请你。”红梅的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我猜你们之前有些过节，想借着聚会，设计羞辱你，让你在众人面前难堪。”
她看人向来通透，王虎眼底的算计、假意的热情，丝毫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从王虎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她就看清了他的心思。
秦晏自然也明白。
他又何尝不知道，王虎根本没安好心。所谓的聚会，不过是一场专门为他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跳进去，然后当众羞辱他，报昨天的仇。
可这一次，秦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红梅，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退缩，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拗。
“你很怕那个人吗？”
“不怕，只是他舅舅是学堂老师，贸然动手，会被学堂除名，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忍让。”
“但这次没问题了，成功拿到毕业凭证，我还有什么需要忍让的理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