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出休眠库时，那场暴烈的降雪已经悄然结束。除了一望无际的白，什么都没留下，柊跟着塞拉维娜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好在那件黑色大衣足够厚实，还能挡住风。
“所以说，”他喘着气开口，“那些叫零日的仿生人，会在路上追杀我们？”
“正确。”塞拉维娜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零日会在地表搜寻移动过快的恒温物体。我们随时可能遭到袭击。”
柊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塞拉维娜，要是我没记错，你也是仿生人吧？”
“正确。”少女侧过头，发丝在寒风中飘动，“塞拉维娜是零日计划后才出厂的机器，没有受到信号影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现在依然存在未被控制的仿生人，大约一百台。大部分与人类一同居住在地下城。”
“地下城？”
“是的。人类为了保留抵抗的火种，几乎全部进行了肢体改造，躲进了地下城。”她沉默了一瞬，“没改造的人——也就是旧人类——根本无法在那场屠杀中活下来。现存旧人类的数量无法统计。”
她转过身，看着他。
“柊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我必须按最高规格守护柊。”
说完，她露出了微笑。
柊愣了一下，移开视线。
“……那，那些零日的战斗力如何？我不会拖后腿吧？”
“不必担心。”塞拉维娜转回去继续走，“零日的前身绝大部分是物流运输、流水线等民用仿生人，单兵战斗力与改造过的新人类不相上下。但他们的优势在于配合、协调，以及非人的战斗耐力。柊的话——”
她的话停住了，接着脚步也跟着停住。
柊意外地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除了几座雪山，什么都没有。
“塞拉维娜……？”
霎时，一把带缠着蓝色电流的长刀从天上朝塞拉维娜劈落下来。
“来了。”塞拉维娜将双袖一甩，袖口处便弹射出来两条银白色的链条，她向上一挥，铁链便如出海之蛟般抽中了长刀刀身将其打偏。
“请提高警惕，柊。”
另一边的柊被铁链扬起的雪遮挡视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找到机会睁开眼，一个如鬼魂般的人影出现在了自己的侧面。银色的纹路，面无表情的僵硬五官，还有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就是……零日。
零日以极快的速度蓄力、挥拳，钢铁锤头般的拳头直冲格的面门而来。凭借着生物躲避危险的本能反应，柊快速侧身才得捡回了一条小命。
另一边，塞拉维娜的两条铁链从缓缓隆起的雪雾中腾出，朝着长刀落下的反方向疾飞过去。过了仅仅一秒，铁链就缠着一个灰发的零日收了回来。
塞拉维娜向后迈出一步，左手握住铁链，右手微微攥拳。——
砰——！
那娇小白净的拳头落在被拉回零日的面门上却像是产生了化学爆炸般，将它的头颅轰了个粉碎。
少女继续着动作，一肘将偷袭柊的零日肢解，轻松得如同打碎一个积木塔。
……
“柊，没事吧？”
柊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气，摆了摆手。
“没事……我没事。”
塞拉维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
“真的？”
“真的。”
……
少女走过去，跪在了雪地中，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柊愣住了。
塞拉维娜的胸口贴着他的心脏。冰冷的衣物，微微的轰鸣声，还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塞拉维娜？”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睫毛低垂。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抱歉。柊。”
“……”
“抱歉，我没有办法让柊减轻痛苦。”她顿了顿，“但是人类学习模式告诉我——”
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心跳声和机体的轰鸣声在雪地里混在一起。
“请柊，让心跳慢下来。”她说，“跟我的机体声音在同一频率。这样……可能会好受一些。”
柊侧头看着她。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埋在他肩窝里，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很认真地，用她理解的方式，试图照顾一个人类。
刚见面时那个冷冰冰的仿生人，此刻像个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温暖分给他。
柊被塞拉维娜抱着，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她的身体是冷的，但贴着他的地方，慢慢变暖了。他不知道仿生人有没有“体温调节”功能，但她的心跳——不，是机体的轰鸣声——确实在慢慢变慢。
她在学他。
她在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这个仿生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笨，也要认真。
陌生感慢慢散了。
紧张也散了。
柊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未来的科技，真是神奇啊。”
心跳声渐渐缓下来。与机体的轰鸣声一呼一应。
雪地里，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谁也没说话。
……
两人接着走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来休整。
塞拉维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球，往地上一敲。黑球疾速膨胀，转眼间长成一顶三角形的帐篷。
“凑合一夜。”她说。
柊盯着那帐篷看了三秒，没说话。反正也没得选。
帐篷里，塞拉维娜跪坐在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东西递给柊。
“食物。”
“嗯？什么食物，巧克力吗？”
柊接过来，扯开薄膜，咬了一口。
一股微甜的蛋白质香在嘴里化开。口感像猪皮冻，但更细腻。他嚼了两下——
“这是蟑螂和臭虫制成的蛋白质凝胶。”
柊的咀嚼停了。
“……什么？”
“蟑螂。臭虫。”塞拉维娜认真重复，“高蛋白，易保存，能量——”
“呕——呸呸呸！给我水！”
---
三分钟后。
柊蹲在帐篷外面，灌了半壶水，终于把那口东西冲干净。他回头瞪着塞拉维娜，眼眶还有点红。
“原来柊对蛋白质过敏吗？”少女跪坐在原地，一脸无辜。
“不是过敏！”柊走回来，一屁股坐下，“问题是为什么是用蟑螂和臭虫做的啊！地下城的人类只是失去了地上的领土，又不是不能种菜！还是说现在的人类饮食审美已经进化到我看不懂的程度了？”
他喘了口气。
“总之，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吃的了吗？”
“嗯……”塞拉维娜低下头，在怀里翻找，“有别的。但是——”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
“人类不都追求完美吗？能量棒，便宜，好吃，高效，也没有虫味。为什么柊会不喜欢？”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包东西，贴心地把包装撕开，递过去。
柊盯着那包饼干，没有接。
“这个的原料不能再是蟑螂了吧？”
“小麦，植物油，白砂糖。”
柊一把抓过来，大口吃起来。
塞拉维娜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中央处理器还在运行——为什么柊不吃能量棒？这个问题卡在那里，一直没有得到合理输出。
“柊。”她终于开口，“为什么？”
柊双指夹着饼干，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
“因为你也说了，人类追求完美——说白了就是贪。从吃的东西来说，有大餐谁啃蟑螂？”
他咽下去，晃了晃手里的饼干。
“不过也不怪你。能量棒这种东西，方便大于享受。你一个仿生人，理解不了也正常。”
塞拉维娜沉默了。
柊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
“你不是有人类学习模式吗？”他嚼着饼干，“要我说，你真的想更像人类的话，至少得有点人类的坏习惯吧？”
“我该……怎么做？”
“首先要贪。但不是那种坏的贪婪。”柊想了想，“然后呢，自私，害怕——这些也得有。还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作为一个女孩子，开朗点是不是很有必要？我是这么觉得的。”
“开朗……贪婪……自私……”
塞拉维娜喃喃重复着。那金色瞳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渐渐发热，发烫，融化，像要烧起来。
“咔哒。”
一声轻响。像锁被打开。
少女认输般叹了口气，眨了眨眼。
“这样子，才更像人类吗？”
柊点了点头。即使她要问第三次、第四次、第一千次，他的答案也不会变。
塞拉维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低下头，“我会试着改变的。”
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看了看已经吃完饼干的柊，主动起身去铺床、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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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里，黑色帐篷孤独地立在茫茫雪原上。
暴风雪的呼啸被吸音材质隔绝在外，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柊平躺着，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他在回想白天的事。塞拉维娜扑上来抱住他的样子。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她贴在他胸口时的温度。
“柊。”
黑暗中，少女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试探。
“啊？”柊回过神，“没睡。怎么了？”
“我，有些好奇。”
她转过身，向他这边蹭了蹭。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柊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柊愣了一下。
“……痛呗。超级痛。”
他没有转身，只是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问这个干嘛？仿生人又不会痛。”
“我……”
塞拉维娜低下头。睫毛垂着，遮住了那两盏灯。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就是感觉……柊很难受。我也很难受。”
塞拉维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她的数据库里没有“难受”的定义。她查了三遍核心代码，没有这条指令，没有这条程序，连“学习模式”里都没有。
但她看着柊蜷缩的样子，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
不是故障。不是程序错误。
那是什么？
柊沉默了。
疲惫感沿着脖颈往上爬，灌进脑袋里。他不想再动哪怕一下声带。
于是他很随意地回了一句：
“那就多安慰安慰我。我不难受，你也不难受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认真。
“好。我……会的。”
但柊已经听不见了。
暴风雪在外面呼啸。帐篷里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和一个静静听着的仿生人。
……
“已确认，柊，生命体征为熟睡。”
少女支起身子，无声地盯着他的睡颜……她作为仿生人，每晚的睡眠是必然的…
“第0117号特殊训练，开始。”
塞拉维娜没有抽出武器……
而是嘴角在尝试着勾起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