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日计划后纪年45年 砂星战术学院附属小学
“同学们，安静一下。”
吵闹的教室在女人声音出现的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银白色短发的女人把历史书放在讲台上，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像二十岁，又像永远停留在二十岁。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落满雪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天蓝色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历史书翻到最后一课。”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空气里，“今天我们讲《零日计划的终结》。”
有学生举手：“老师，书上没有这一课。”
“我知道。”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所以今天用不着书。我来讲，你们听好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学生们纷纷合上课本，坐直了身子。 女人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北极点，一百天。”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有个学生小声问：“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女人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风沙吞噬的荒原。 一百年前，有两个人也是这样，走向北极点。 一个活着回来了。 一个没有。
……
……
“Master，醒醒啦，该赶路了哦！”
柊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塞拉维娜的脸——嘴角咧得太开，眼睛眯得太紧。那个笑容像被人画上去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Master？”
“……是哦，master。”少女递来一个盘子，上面摆着昨晚的饼干，被她精心摆盘，还挤上了来路不明的黄色果酱。“早上好哦。”
柊愣愣地接过盘子。他看看饼干，又看看她的脸。那张脸一旦不保持微笑，五官就会因为僵硬而散发诡异的恐怖感。
我们一般管这叫“恐怖谷效应”。
“怎么了吗，master？”少女双手放在胸前，比之前放松了一些。“我做的对吗？”
“好！保持这个状态，别换！”
柊大呵一声，伸手指向她。少女被吓了一激灵，表情从愣住到恍然大悟。
“明明很僵硬啊，为什么要保持？！”她不服地喊。
“你也知道自己很僵硬啊。”柊吐槽。
——
十分钟后，塞拉维娜把帐篷收成黑球。两人再度走向那片无尽的白。
今天没有下雪。罕见的晴天。
塞拉维娜走在前面，脚步格外轻快。柊暗暗观察，认定她是真的去思考了“更像女孩子”的办法。结果大概率是肤浅地从数据库里找了个元气女角色的公式套在自己身上。
他一时没法接受，自己的仿生少女变成了“傻子”。
但转念一想……让她越来越像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路上还能有意思点。
他正想着，塞拉维娜忽然回过头。
“master还在难受吗？”
“……有一点。”
“没事的。”她笑了——这次没那么僵硬，“我带你去找个人。她很擅长缓解这方面的病情。”
“什么？还有其他人？”柊愣住。
他还以为地表上只有他们俩和小型雪地动物。
“她住在地上？不住地下城？这么生猛？”
“当然。”塞拉维娜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地下城从封门起就不让新人进来了。只有大人物才能在地表和地下城之间往返。而且——”
她顿了顿。
“她是仿生人。强大到顶的那种。零日都不敢找她麻烦。”
柊沉默了一瞬。
仿生人？剩下那一百来个未被控制的仿生人，是住一个屯子的吗？怎么两天就让自己认识了两个？还是强大到反派不敢主动出手的那种？
那她也跟着一起去北极点的话，整个旅程跟旅游就没区别了。
塞拉维娜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是出了名的爱隐居。”她泼冷水，“高傲到不跟人类联合政府合作。绝不会跟我们去北极点的。”
柊听完，反而更感兴趣了。
……
一个小时的跋涉后，两人的视野里清晰地出现了一座建筑：一幢七层楼高、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居民楼。这是柊走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的高层建筑。他四下望了望，几座小山几乎将这幢独楼掩盖。楼没有刷漆，完完全全一个破旧烂尾楼的样子，难怪零日不会怀疑这里有生命。
“就是这儿吗？”柊走近几步，仰视着烂尾楼，心中竟涌起一丝怀旧之感。
“没错，进去吧——”
塞拉维娜毫无防备地走进没有大门的楼里，柊连忙跟上去。
楼里灯光昏暗，墙是未加工的水泥地，房间全是空的，连门和玻璃都没有。二人上到二楼，同样如此。直到三楼，墙面才有了凑合着用的墙皮，房间也带了门。看来从三楼开始才是那家伙的居住区。
柊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有胆量走在塞拉维娜前面。可能是对她的信任，以及对那名仿生人的好奇，暂时把恐惧压了下去。
他向前两次上楼一样，走向通往楼梯的拐角。那里的窗户上首次出现了玻璃，柊的心情又惊讶了一分。
突然间，一道身影从拐角另一边跳出，踩上墙壁，血红的眸子如发现猎物的狼一般盯着柊。她蹬墙一跳——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
柊来不及发出哪怕一个音节，腹部就遭到巨大的冲击，被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
借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他看清了袭击者的全貌。
血红色的深瞳依旧如刀锋般死盯着他。棕色的短发上长着一对狼耳。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短裤，披着厚厚的大夹衫，腿上为了保暖穿着纯黑的裤袜，以及一双战术运动鞋。在她身后，还有一根绷直如钢筋的棕色尾巴。
“狼人？”
柊脑中刚闪过这个词，小狼娘就伸出利爪，朝他的要害刺去。他顽强地握住那只爪子，试图争取时间。
“塞拉——”
后方的塞拉维娜没有第一时间来救他。她盯着狼娘的脸，像是在思考什么。她还是太像人了，甚至忘了“保护柊”这条最重要的命令。
狼娘见攻击被挡，立刻张开嘴，露出两颗如刀片般的犬牙，朝柊的脸咬去。
“训狼……训狼——”
柊的脑海里突然弹出这个词。像是沉睡前的记忆习惯在驱动，他果断地将手伸向所有有尾动物的死穴——尾巴根。
他用力握紧。狼娘的动作瞬间滞住，瞳孔骤然缩成针眼大小。
“咦！”
她惊呼一声，膝盖猛地顶开柊。脱困的刹那，她四肢着地跑回了拐角，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柊惊魂未定。好在自己衣服穿得够厚，狼娘的攻击没有伤到骨头。他转头看向塞拉维娜。
少女匆匆赶过来，尴尬地扶起他。
“抱歉抱歉，master！那孩子我见过，刚才在思考是谁，所以走神了……”
从三无面瘫的少女变成看起来有点傻的问题儿童？柊的心理从来没有如此无奈到想吐槽的程度。
“哒、哒、哒……”
拐角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另一道身影从拐角探出身子。
她身着黑色的宽松卫衣，衣摆是裙子状的褶子，下面是黑色裤袜，连运动鞋也是黑色的。披肩的纯黑色长发，黑色的瞳孔——跟塞拉维娜相比，简直是一黑一白两个极端。
少女的身姿比塞拉维娜更纤细。她靠在拐角的墙上，如同黑夜中的鬼影。
那个小狼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柊，但一触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啊！前辈，好久不见！”塞拉维娜朝她招手，声音激动得让拐角处的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少女快步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朝柊伸出手。柊还以为她要握手，天真地也伸出了手。
直到少女的手心聚集起暗紫色的光波，柊才发觉大事不妙。
“我去——！”
“等等等等等一下，埃露丝前辈！”
塞拉维娜急忙冲过来挡在柊身前，紧张地解释：“他是我找到去北极点开启干扰器的旧人类！来这里是请求前辈帮忙的，不会影响前辈的生活，也不会强制要求前辈干任何事！”
叫作埃露丝的仿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很在意她的情绪变化。暗紫色的光逐渐暗淡下来，但她的眼神依旧凶狠。
“莱昂多格那家伙的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跟教授无关！”
塞拉维娜坚决地看着她，像护犊子一样张开双臂。
埃露丝抬头看向柊。
两双同样漆黑的眸子对在一起。她盯了很久，像是凶狠得要将他的眼睛挖出来。但在某个瞬间，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速度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名字。”
少女冷冷地开口。
“我……我叫柊。”
“柊。”
她的迟疑变得明显了。像她这种面面周到、深思熟虑的人，这样的反应并不常见。但这次，她竟然破天荒地开口：
“先进来。小心零日。”
“好，谢谢……”
两人都很意外。这位生人勿近的冰山美人居然愿意接纳他们。就连以前跟埃露丝有过交集的塞拉维娜，也不能保证刚开始能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埃露丝带着他们上楼。狼娘跟在后面，时不时转过头来对柊呲牙，但每次都被埃露丝不动声色地按住脑袋。
“对了，她叫琴，我的妹妹。叫她阿琴就好。”
“哦对对，小琴！”
塞拉维娜总算想起来那个她思考了三分钟都没结果的名字。她热情地跑上前，不由分说地揉起阿琴的狼耳。
“哎呀哎呀，小琴都长这么大了呀！前几年看你还是小不点呢，太可爱了~”
阿琴愣了一下，认真地抬起头。小嘴微张，似乎要用又软又糯的声音撒娇。
塞拉维娜的眼睛闪亮亮的，期待地看着她。
“滚。”
“诶？”
“滚。”
塞拉维娜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了。
阿琴甩了甩尾巴，面无表情地跟上埃露丝。但走了几步后，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塞拉维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为什么像人类之后，记忆也会变得跟人类一样差啊。”
柊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走在前头的埃露丝微微侧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问：
“维娜酱变成这样，是你干的吗？”
柊瞬间有一种自己被当犯人严刑逼供的感觉。
“可以说是吧。当时她自己说想要变得更像人类，我给她提了意见，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柊看着埃露丝的背影，心中不得不对她人类化程度之高感到害怕。但他怕的不是她与人类无异的动作、面部、神态——他怕的是，现在的科技竟然强大到让人无法分清仿生人和人。和她相处的这几分钟，完全就像跟一个不太熟的高中女同学相处。当然，高中女同学可不会一言不合就把他干掉。
“是吗。人类的话可不能轻信。”
埃露丝不屑地切了一声，推开一扇房门。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唯一能发光的设备是台笔记本电脑。床上、地上、桌上，到处都是各种能量饮料和泡面的瓶瓶罐罐——像是那种重度网瘾少女的房间。
埃露丝的脸黑了。她下意识地把这两人带到了自己房间。
她猛地将门摔上。
“呐，人类。”少女的声音很僵，一点感情都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的，对吗？”
“啊对对对！”柊求生欲极高地狂点头。
现在他能更加确信了。这个仿生少女真的如塞拉维娜所说的那般强大——从她的人类化深度就能看出，这人一定是个履历丰富的家伙。
埃露丝将两人带到另一个类似餐厅的房间。两方人面对面在木桌前坐下。
面对着正对自己的埃露丝，柊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直接说，找我干什么。”
“master因为身有绝症，影响前往北极的速度，降低安全系数。我感觉渊博的埃露丝前辈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就来了。”
“什么绝症？”
“身体神经激素混乱。”
“行吧。这我还真有办法。”
“真的吗！太感谢前辈了！”
“不过不能根除，只能缓解。多活个两三年，对他来说，不用那么多吧。”
跟塞拉维娜对话时，埃露丝的视线依旧锁在柊身上，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半晌，她拍出一把钥匙。
“尽头的房间，够你们两个人住。”她冷冷地开口，“我会尝试训练你一个月。不用担心，训练花费的时间，比你以后能活的时间少得多。”
埃露丝说完便站起来，转身向厨房走去。
“我先去做饭了。维娜酱，你带他去房间。缺什么跟我说。”
“好的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