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比意识先一步回归。
林述的后脑勺撞上走廊墙壁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
视野先是白的,然后是黑的,然后是天旋地转的金色——那个金发的少女,赤着脚站在宿舍房间的门口,睡裙的肩带滑下半截,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得发光的肌肤。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此刻正烧着两团火。
这是林述失去意识前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墙就碎了。
碎的不是墙,是他。
这是林述事后被抬进医务室时,听到的走廊围观群众的评价。
「闯进女生宿舍,刚好撞见陆家大小姐换衣服——这也太背了吧?」
「背什么背,人家一拳就把他镶墙里了。六十倍亲和度,跟你闹着玩的?」
「不是,关键是那家伙被揍之前干了什么。听隔壁宿舍的人说,他不但没退出去,还流着鼻血站在那儿,然后——」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然后他开始脱自己衣服。」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变态啊?」
林述很想反驳。他真的很想反驳。
但嘴一张,肋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事情的起因,确实是他闯进了女生宿舍。
但那是宿舍分配系统出了问题。他拿到的门牌号和钥匙,确确实实写的是那间房。他打开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今晚的晚饭,想的是明天的体测,想的是亲和度六十七的自己要怎么在苍云学院活下去。
他唯独没想的是,门后面会站着一个正在换衣服的金发美少女。
那一瞬间,林述的大脑当机了。
他看见了白色睡裙从肩头滑落的弧线,看见了金色长发散落在光裸后背上的样子,看见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瞳因震惊而骤然放大——然后他的鼻子一热,两行鼻血非常老实地流了下来。
接下来他做的事,至今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两耳光。
他没有道歉。
没有退出去。
没有关上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那、那我也脱光了,就扯平了!」
然后他真的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了。
然后他就飞了。
一拳。干净利落。后背撞穿石膏板墙壁,整个人嵌进去,抠都抠不下来。
林述在失去意识的那几秒里,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痛,不是后悔。
而是——
完了。
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述半躺在病床上,肋骨被医师用加速疗伤的术法处理过,断骨已经接上了,但那种闷痛还残留在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每呼吸一次,那块铁就在肺叶上烙一下。
房间另一端,陆清璃坐在椅子上,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她已经换上了苍云学院的白色制服。剪裁得体的上衣勾勒出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曲线,下身是同色的及膝裙,露出一截裹在黑色长袜中的修长小腿。漂亮的金发被高高扎成马尾,发梢因为情绪未消而微微飘浮着。
眼角那抹红肿没有完全消退。
她哭过。
林述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抱歉。」
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
陆清璃的肩膀微微一僵。
「抱歉?」
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翠绿眼瞳终于转过来,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你看了本小姐的身体,一句抱歉就完了?」
她冷笑了一声。
「真是廉价的高尚。你以为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方才收敛的敌意,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她周身溢出肉眼可见的赤红色怨气,金发无风自动,医务室里的温度骤然拔高了几度。
林述下意识往后缩——这个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丢脸!」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看光了身子,还要光着身子把人家打飞!走廊里全是人!本小姐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而且你那个『脱光了就扯平了』是什么意思啊!你的身体和本小姐的身体能一样吗!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那你想怎么样?我也被你看光了啊!而且我都说了那是意外——」
「意外!?」
陆清璃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意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本小姐正在换衣服,你闯进来,不但不滚出去,还流着鼻血站在那里看——看完了还说『我也脱光了就扯平了』——你管这叫意外!?」
「我脑子抽了啊!我也承认那是我的错!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是性骚扰犯——」
「你这就是性骚扰!!」
「你这个——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蛋!!本小姐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侮辱!!」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啊!」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驱魔师干什么!!」
「这话根本就不是这么用的吧!?」
「那就退学给我谢罪啊!!」
「凭什么啊!我都说了那是意外,凭什么要我退学!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砰!
陆清璃一掌拍在病床边的铁柜上。
铁皮凹下去一个浅坑。
两人隔着那个凹坑互相瞪着,谁也不肯退让。陆清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金发因怨气涌动而狂乱飞舞。林述浑身散了架一样地疼,但眼神也没有退缩。
「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雪茄的烟雾从房间角落袅袅升起。苍云学院的校长莫闻渊,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访客椅上,嘴角挂着一抹让林述很想揍上去的笑容。
「校长,你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看着吧!倒是说句话啊!」
莫闻渊弹了弹烟灰。
「我看你们吵得挺开心的,不忍心打断嘛。」
「哪里开心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回去。
莫闻渊完全不以为意,将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他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要讨说法,一个不认罪名。照你们这个样子吵下去,吵到明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就用驱魔师的方式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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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魔师。
这个词落在医务室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
所谓驱魔师,以己身的怨念为引子,将罪孽刻印于魂魄——此为「罪印」,驭使人间流溢的怨气与天地排出的秽息。
自古时诞生开始,人们便畏惧地称他们为「业障」,为「灾厄之子」。
这是背负人之恶,却以此斩杀更恶之物的悖理之力。
——罪孽越深,力量越强。
——执念越重,理智越远。
每一位驱魔师终其一生,都在与心中那枚名为「罪」的烙印争夺灵魂的主导权。胜者为人,败者为魔。
而苍云学院,便是启寒帝国培养驱魔师胚者的十大学府之一。这里的学生皆为「胚者」——拥有成为驱魔师潜质,却尚未取得「罪戒」的未完成品。他们能看见怨气,怨气也能看见他们。
所以胚者是魔怪最偏爱的猎物。
也正因如此,驱魔师之间的争执,从古至今只有一个解决方式——
「我会安排你们两个进行一场模拟战。由赢的人来决定对方的处置。」
莫闻渊的语气不紧不慢。
「三天后。训练场。你们两个打一场。」
「……打一场?」林述皱起眉。
「没错。林述赢了,陆清璃同学,这件事一笔勾销。而且——」莫闻渊的嘴角弯了起来,「你可以向她提任意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
「什么愿望都行?」
林述的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一下——」
陆清璃刚要开口,莫闻渊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林述输了,你要公开承认自己是性骚扰犯。并且,在校期间,当陆清璃同学的仆人。端茶倒水洗衣服,随叫随到,不得违抗。」
「哈!?」
陆清璃惊叫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怎么?六十倍亲和度的天才,怕输给一个垫底生?」
「不、不是,先不管我同不同意……校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清璃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不解,「我为什么要跟这种亲和度垫底的家伙——」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林述。
那个眼神里没有蔑视。或者说,比蔑视更让林述不舒服——那是完完全全的「不认为有交手的必要」。
「他可是最弱的胚者啊。校长你不是最清楚吗?我的怨气亲和度,同期里没有人能碰到我的零头。他呢?他连我的零头都算不上。」
最弱。
这个词落进林述耳朵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亲和度六十七,建校以来倒数第三。所有体测数据全部垫底,连最基本的怨气外放都要比别人多花三倍的时间。
不需要辩解,这就是事实。
但莫闻渊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转向林述。
「林小子,在打之前,我还是得问一下——你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什么来头吗?」
林述没有说话。
「她的祖父陆云铮,是这所学院的董事。陆家三代驱魔师,在东陆扎根了多少年,不用我多说。」
莫闻渊的雪茄朝陆清璃的方向点了点。
「她可是陆家第三代里唯一觉醒罪痕的人。」
陆清璃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不喜欢被人这样当面罗列家世,但她没有打断。
「再加上隔代遗传的外祖母血脉——奥伯莱恩皇国第十三代的公主殿下。所以她的血管里,一边流着东陆陆家的血,一边流着西域皇室的『冠冕之血』。」
莫闻渊吐出一口烟圈。
「入学第一天就被评为『本年度最值得关注的胚者』。怨气亲和度高于新生平均值六十倍。所有体测数据,全部碾压同期。货真价实的——『魔头』。」
他顿了顿。
「而你,亲和度六十七。建校以来倒数第三。」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现在你知道,自己要打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了?」
林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肋骨的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六十倍。学院董事的孙女。陆家三代唯一的罪痕胚者。奥伯莱恩皇室的冠冕之血。
这些词汇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个他不愿回忆、却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个让他刻下罪痕、决定成为驱魔师的理由。
——任意一个愿望。
他需要赢。不是为了洗刷「性骚扰犯」的污名,不是为了在全校面前争一口气。
他需要那个愿望。
比任何人都需要。
「……那又怎样。」
林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莫闻渊挑了挑眉。
「打不打得过,要打了才知道。」
陆清璃也愣住了。她盯着林述看了好几秒,翠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退缩,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听完她的家世、她的天赋之后,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这个亲和度垫底的家伙,明明刚被她一拳揍进墙里,浑身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她很快回过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校长,你听到他说的了吧?这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实力差这么多,有什么好打的?」
「这倒也是……」
莫闻渊将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减。
「不过嘛,因为你们吵不出结果啊。」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要他赔偿,他不认罪名。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用拳头说话。驱魔师不就是这样解决争端的吗?以怨气开拓自身命运,这才是驱魔师之道。想必两位应该不会有任何异议吧?」
陆清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视线在林述和莫闻渊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耳尖的红也没有完全褪去。
然后她猛地别过脸去,下巴高高抬起。
「……很好。」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咬牙切齿。
「既然校长都这么说了,本小姐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
她转过脸来,翠绿的眼瞳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
「输了可别想赖账,变态。」
「……你才是。」
林述迎上她的视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到时候别反悔。什么愿望都行——校长说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移开。
「你给我做好失败的觉悟吧!」
陆清璃转身便大步走向门口。临近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上门走了。
门被甩上的响声在医务室里回荡了几秒。
房间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淡淡的雪茄烟雾。
林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故意的吧。」
他没看莫闻渊,但话是说给他听的。
莫闻渊没有否认。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林小子,你知道驱魔师为什么叫『胚者』吗?」
林述没有接话。
「胚者,就是尚未成型的东西。可能是神兵,也可能是废铁。在真正成器之前,谁也不知道。」
莫闻渊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六十倍也好,六十七也好,那都是胚的状态。真正决定一个驱魔师能走多远的——」
他推开门。
「是刻下罪痕时,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门关上了。
林述独自被留在房里。
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
和被整个学院寄予厚望的天才打一场胜算悬殊的战斗。赢面渺茫,但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有办法。
他需要那个愿望。比任何人都需要。
这份觉悟,从他刻下罪痕的那一天起就有了。从他决定要成为驱魔师的那一天起。
迟早要打这样的仗。赢面再小,也不能输,也不能逃。
「……那就上吧。」
林述轻声低语。
为了走向明日的舞台。
为了用这份被诅咒的力量,去劈开自己的命运。
至于那个愿望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是翻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