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驱魔师,简单来说以己身的怨念为引子,将罪孽刻印于魂魄——〈罪印〉,驭使人间流溢的怨气与天地排出的秽息的被诅咒者。
自古时诞生开始人们便畏惧地称他们为「业障」或「灾厄之子」。
驱魔师的力量源于自身怨气,怨气浓厚者单以言语便能煮沸山河,怨气浅薄者亦可凭执念获得钢铁之躯。
多亏了他们人类才得以在这满是恶意的世界中存活至今。
这是背负人之恶,却以此斩杀更恶之物的悖理之力。
可谓是
——罪孽越深,力量越强。
——执念越重,理智越远。
每一位驱魔师终其一生,都在与心中那枚名为「罪」的烙印争夺灵魂的主导权。胜者为人,败者为魔。
而这也是武术、科技无论怎么发展皆无法真正抗衡的超常能力。
现今的民生政治、科技——甚至是战争,都已经建立在驱魔师的力量之上。
但是拥有庞大的力量,同样也会伴随着相对应的职责。驱魔戒制度便是其中之一。
驱魔戒制度,简单来说就是一道枷锁,即是指驱魔师必须在拥有国家机关认可的相关机构或协会用自己的罪痕牵引灵魂立下誓言,获取「戒指」,只有这些「驱魔师」才能合法使用能力。
「苍云学院」,位于启寒帝国帝都断脊山脉南麓,是一所占地约有三千余亩的广大校园。这所学校便是帝国国内培养驱魔师及取得「罪戒」的十大所之一。
这里的学生皆为「胚者」拥有成为驱魔师的潜质,每日辛勤地磨练自己的心境,互相切磋提升武艺,在力量尚且粗粝,理智也未尽考验。他们能看见怨气,怨气也能看见他们——所以胚者是魔怪最偏爱的猎物。
而此刻的胚者林述被两个舍管一左一右从墙上抠下来带到了医务室接受询问。
「我明白了,你是因为撞见她换衣服,所以才被她一拳揍飞,就是这样吗?」
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正叼着雪茄坐在椅子上,来人就是苍云学院校长·莫闻渊。在听闻林述的解释后露出稀奇神情:
「你是正常人吗?」
「呃,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抽了而已,而且不觉得这想法很公平吗?」
「公平?不要混淆概念,正常人谁会干得出啊!」
「我……唉……碰到这么一个突发状况,我也懵逼啊。没来得及就做出行动了。」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当你见到对方充满魅力的身体后,失去了理智,因此脱光了衣服。」
莫闻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慰一个临终病人。
「那不还是见色起意吗?」
「不是见色起意啊!」
「嗯——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好像确实只剩死刑了。」
莫闻渊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咳咳,虽然是分配的问题,但你的做法也有错吧。她在房间换个衣服,突然有陌生男人闯进来,不仅没有退出去,反而色眯眯地流着鼻血,还准备脱衣服……」
「咦——完全是个流氓啊……」
老实说,站在少女的立场想像了一下,林述自己也不由得后背一凉。
「……鄙人明明都快退休了。气死我了。陆清璃同学才来没几天,就让她有了不太好的回忆。真希望不要因此推迟我的退休计划啊。」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林述半躺在病床上。
另一个当事人陆清璃坐在房间另一端的椅子上,暂时没有开口。
她已经换上了苍云学院的白色制服,剪裁得体的上衣勾勒出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傲人曲线。下身是同色的及膝裙,露出一截裹在黑色长袜中的修长小腿。漂亮的金发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飘浮,翠绿的眼瞳正直直地盯着林述。
眼角那抹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哭过。
「抱歉。」
林述也忍不住道了歉。
「……抱歉?」
陆清璃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你看了本小姐的身体,一句抱歉就完了?」
她冷笑了一声。
「真是廉价的高尚。你以为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她方才进房时未显露的敌意,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周身溢出肉眼可见的怨气,金发无风自动。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丢脸!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看光了身子,还要光着身子把人家打飞!本小姐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而且你那个『脱光了就扯平了』是什么意思啊!你的身体和本小姐的身体能一样吗!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那你想怎么样?我也被你看光了啊!而且我都说了那是意外——」
「意外!?」
陆清璃的声音骤然拔高,翠绿的眼瞳里像烧着两团火。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意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本小姐正在换衣服,你闯进来,不但不滚出去,还流着鼻血站在那里看——看完了还说『我也脱光了就扯平了』——你管这叫意外!?」
「我脑子抽了啊!我也承认那是我的错!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是性骚扰犯——」
「你这就是性骚扰!!」
陆清璃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林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个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个——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蛋!!本小姐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侮辱!!」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啊!」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驱魔师干什么!!」
「这话根本不是这么用的吧!?」
「那就退学给我谢罪啊!!」
「凭什么啊!我都说了那是意外,凭什么要我退学!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砰!
陆清璃一掌拍在病床边的铁柜上,铁皮瞬间凹下去一个浅坑。
两人隔着那个凹坑互相瞪着,谁也不肯退让。陆清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金发因怨气涌动而狂乱地飞舞。林述虽然浑身散了架一样地疼,但眼神也没有退缩。
「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莫闻渊将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准确地说,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既然两位都这么有精神,那事情就好办了。」
「校长,你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看着吧!倒是说句话啊!」
林述忍不住出声抗议。莫闻渊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灰烬飘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我看你们吵得挺开心的,不忍心打断嘛。」
「哪里开心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吼了回去。
莫闻渊完全不以为意,笑着将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他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要讨说法,一个不认罪名。照你们这个样子吵下去,吵到明年也不会有结果。那就这样吧——用驱魔师的方式来解决。」
「这么办吧,我会安排你们两个进行一场模拟战,由赢的人来决定对方的处置。」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三天后。训练场。你们两个打一场。」
驱魔师之间如有争执,大多是以这手段来解决。两人堂堂正正地决斗,败者服从胜者,简单明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打一场?」
林述皱起眉头。
「没错。林述赢了,陆清璃同学,这件事一笔勾销。而且——」
莫闻渊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可以向她提任意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
「什么愿望都行?」
林述的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一下——」
陆清璃刚要开口,莫闻渊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林述输了,你要公开承认自己是性骚扰犯。并且,在校期间,当陆清璃同学的仆人。端茶倒水洗衣服,随叫随到,不得违抗。」
「哈!?」
陆清璃惊叫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怎么?六十倍亲和度的天才,怕输给一个垫底生?」
「不、不是,先不管我同不同意……校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是什么赌注啊!我为什么要跟这种亲和度垫底的家伙——」
「而且他可是最弱的胚者啊!校长你不是最清楚吗?我的怨气亲和度,同期里没有人能碰到我的零头。他呢?他连我的零头都算不上!」
陆清璃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不解。
莫闻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转向林述。
「林小子,在打之前,我还是得问一下——你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什么来头吗?」
林述没有说话,眼中露出疑惑。
「她的祖父陆云铮,是这所学院的董事。陆家三代驱魔师,在东陆扎根了多少年,不用我多说。」
莫闻渊的雪茄朝陆清璃的方向点了点。
「她可是陆家第三代里唯一觉醒罪痕的人。」
陆清璃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不喜欢被人这样当面罗列家世,但她没有打断。
「再加上隔代遗传的外祖母血脉——奥伯莱恩皇国第十三代的公主殿下。所以她的血管里,一边流着东陆陆家的血,一边流着西域皇室的『冠冕之血』。」
莫闻渊吐出一口烟圈,视线落回林述身上。
「入学第一天就被评为『本年度最值得关注的胚者』。怨气亲和度高于新生平均值六十倍。所有体测数据,全部碾压同期。货真价实的——『魔头』。」
他顿了顿。
「而你,亲和度六十七。建校以来倒数第三。」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现在你知道,自己要打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了?」
林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肋骨的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六十倍。学院董事的孙女。陆家三代唯一的罪痕胚者。奥伯莱恩皇室的冠冕之血。
这些词汇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注定站在所有人头顶的天才。
而他呢?
连放在一块儿比较这件事本身都显得可笑。
「……那又怎样。」
林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莫闻渊挑了挑眉。
「打不打得过,要打了才知道。」
陆清璃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被她一拳揍进墙里的家伙,在听完这些之后,居然还敢说出这种话。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校长,你听到他说的了吧?这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实力差这么多,有什么好打的?」
「这倒也是……」
莫闻渊将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减。
「不过嘛,因为你们吵不出结果啊。」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要他赔偿,他不认罪名。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用拳头说话。驱魔师不就是这样解决争端的吗?以怨气开拓自身命运,这才是驱魔师之道。想必两位应该不会有任何异议吧?」
陆清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视线在林述和莫闻渊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耳尖的红也没有完全褪去。
陆清璃没打算让步,林述也不可能退学。
他们各自都奔着成为「驱魔师」的目标。
那么只能依赖讨论以外的方法了。
然后她猛地别过脸去,下巴高高抬起。
「……很好。」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咬牙切齿。
「既然校长都这么说了,本小姐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
她转过脸来,翠绿的眼瞳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与战意。
「输了可别想赖账,变态。」
「……你才是。」
林述迎上她的视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到时候别反悔。什么愿望都行——校长说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移开。
莫闻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看来双方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场地我去申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愉悦,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天后,第三训练场。好好准备吧,两位。」
陆清璃转身便大步走向门口。临近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给我做好失败的觉悟吧!」
说完便哼了一声,这才丢下林述独自离开医务室。
门被甩上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淡淡的雪茄烟雾。
林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打得赢吗?」
莫闻渊轻拍林述的肩膀,随后步出医务室。
林述独自被留在房里,叹了口气。
三天后。
和被整个学院寄予厚望的天才打一场胜算悬殊的战斗。
赢了,可以提任意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
输了,当仆人,承认自己是性骚扰犯。
林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
(……任意一个要求。)
他需要一个愿望。比任何人都需要。
这份觉悟,从他刻下罪痕的那一天起就有了。从他决定要成为驱魔师的那一天起。
(迟早要打这样的仗。赢面再小,也不能输,也不能逃。)
「……那就上吧。」
林述轻声低语着。
为了走向明日的舞台。
为了用这份被诅咒的力量,去劈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