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述预想的快太多了。
三天前走廊里那场骚动,当天就席卷了整个苍云学院——金发美少女一拳把新生揍进墙里,这种八卦的传播速度比怨气还快。
等约战的细节被好事者扒干净,全校都知道了:亲和度六十七、全年级垫底的废物林述,要和陆家大小姐、奥伯莱恩『冠冕之血』的继承者陆清璃,打一场赌上尊严的模拟战。
「靠,吵死了。」
往第一训练场走的路上,林述眉头拧成疙瘩。四面八方涌来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他一路没抬头,心里早把这群闲得发慌的家伙吐槽了个遍。
「就是他吧?那个吊车尾!」
「居然真敢来啊?跟陆清璃打?找死?」
从入学第一天起,「废物」「吊车尾」这些标签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身上。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别人贴的,哪些是真的。
不过无所谓。
他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听废话的。
「还好早上求医师用了加速疗伤的术法。」林述活动了下还在发疼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那女人下手是真的黑。」
能站稳,就能接招。
能接招,就有赢的把握。
拐过最后一个走廊拐角,第一训练场的入口赫然撞进视野。
圆形的战斗区铺着灰白色灵能石砖,六根刻满封印符文的巨型石柱把环绕的阶梯观众席分成六个区域。穹顶的感应法阵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将整个竞技场笼罩在半透明的结界之中。
而现在,每个区域都挤满了人。
不光是新生,二三年级的也来了不少,过道里站满了人,连石柱旁都挤着几个抻长脖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场地中央那道金色身影上。
林述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双翠绿色眼瞳。
那眼神跟看一只蜱虫没区别。
行吧行吧,宿舍那事儿确实是我不对。等打完该赔罪赔罪。赌约在身,硬着头皮上吧。
「那就是陆家大小姐?金发碧眼啊!」
「奥伯莱恩的『冠冕之血』!她那柄绯皇在学院都数得上号!」
「对面真是林述?亲和度六十七那个?」
「最弱对最强,有什么好看的,一招就没了吧。」
林述左耳进右耳出。
他走进战斗区,隔着裁判莫闻渊,和陆清璃面对面站定。
莫闻渊叼着雪茄,眯着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双方准备。」
陆清璃换下了平日的白色制服。黑色紧身作战服,金发高高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后颈。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眼里的嫌弃半分没减。
林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腹诽:大姐,都解释八百遍了是宿舍分配系统出问题,你到底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你——还是趁早认输吧。」
她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可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她甚至没正眼看林述,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肩膀后面的空处,双臂抱胸,下巴微抬。
「反正输了也不过是当我的仆人,又不会要你的命。以你的亲和度,本来也成不了正式驱魔师吧?早点认清现实,至少不用在全校面前丢人现眼……怎么样?」
观众席上响起几声哄笑。
林述咂了咂嘴,挠了挠后脑勺。
「说完了?是输是赢,打过就知道了。」
「……哈?」
「你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清璃皱起眉,「输了,你就要当着全校的面承认自己是性骚扰犯。这个污点——会跟着你一辈子,洗都洗不掉的哦?」
「知道知道。」
「那你还——」
「烦不烦啊。」林述直接打断她,「我只要赢了你就行。」
陆清璃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死死盯着林述,指尖攥紧又松开。
「……凭什么?」
「你的亲和度没我高,咒具没我强,全校都把你当笑话——」她往前踏了一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我?」
林述没退。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回句俏皮话,转念又觉得没意义。
「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就是站在这儿了。」
陆清璃愣住了。
她盯着林述看了好半天,然后笑了一声——很短促。不是觉得好笑,是完完全全的荒谬。
「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比那些输了只会怪血脉的人还让我烦。那些人至少会找借口,你连借口都不找,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能赢——」
「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从小到大赢了无数次,可背后永远有人在嚼舌根——不就是靠着冠冕之血吗?好像她的胜利全是血脉白给的,好像她流的汗、受的伤、被怨气反噬跪在地上吐到虚脱的那些夜晚,全都不算数。
现在,连这个闯进宿舍看光她的变态,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陆清璃心头的火蹭地烧到了顶点。
与其劝他投降,不如直接把他打到服气为止。
「我不原谅。」
再开口时,声音反而不抖了,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你们这种人——我一个都不原谅。」
话音落下的瞬间,怨气炸开了。
整个训练场猛地暗了一瞬。赤红色的怨气从陆清璃身上狂涌而出,浓郁到直接盖过了穹顶符文石柱的亮光。灰白石砖地面,瞬间被映成一片暗红。
前排几个低年级学生脸刷地白了。
明明隔着防御结界,那股压迫感还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在每个人胸口。
金发被气浪掀起,每一根发丝都缠着赤红色的微光。以她为中心,一圈圈滚烫的热浪往外推开。灵能石砖被烤得发出滋滋轻响。
林述不自觉地眯起眼。
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感。
我去……!这怨气浓度也太夸张了吧!这要是被正面击中,我直接就没了啊!
陆清璃抬起了右手。
嗡——
手背上的咒印亮起刺眼红光。怨气在掌心凝聚、拉长、凝实——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上怨气缓缓流动,像刚从火山里捞出来的岩浆。
「绯皇!!」
观众席里有人失声喊出这柄咒具的名字,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赌一包烟,撑不过十秒!」
「别逗了,三招都算他命硬!」
陆清璃像没听见。
屈膝压低身子,剑尖缓缓下沉。暴怒的怨气在剑锋上缩成一道细细的红线——又细,又亮,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横在空气里。
训练场瞬间陷入死寂。
「等你输了,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述不敢有半分放松,垂下了右手。
嗡——
手背上的咒印微微一亮。灰蒙蒙的怨气在掌心凝聚、拉长、凝实。
一柄刀身灰暗、刃口带着细密锯齿、刀柄缠着黑色布条的长刀,慢慢出现在他手里。
刀身钝得反不出一点光,像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破铁片。
「那是什么玩意儿?」
「还带锯齿?跟绯皇一比,笑话吗?」
铺天盖地的笑声再次响起。
只有观众席前排几个面生的学长皱着眉对视了一眼,没出声。
林述没理这些笑声,只是死死攥紧了刀柄,任由粗糙的布条硌进掌心。
笑吧笑吧,等会儿有你们傻眼的时候。
莫闻渊叼着雪茄的动作顿了顿,眯起的眼睛扫过那排锯齿,随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
「开始。」
没人看清陆清璃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赤红色的光从她站的位置炸开,下一瞬已经砸到了林述面前。
铛——!!
刀剑相撞的瞬间,刺耳的金属交鸣声炸得人耳膜生疼。林述整个人往后滑出去,鞋底磨着石砖发出刺耳的吱啦声,硬生生拖出两道半指深的黑印。
「一。」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数。
第二剑压下来。
林述踉跄着往右侧退了两步。
「二。」
第三剑横斩。
林述往后仰倒,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去。就在剑锋擦过身前的瞬间,蚀咬的刀尖轻轻碰了一下绯皇的剑脊——又一股热流被刀身吸纳。
「三——等等他没倒?!」
数数的那个人声音变了调。
陆清璃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一扯。
「……躲得倒是挺快。」
然后整个人又动了——不是消失,是把十米踩成了一步。
接下来是一段没人能数清楚的攻势。
剑、拳、剑剑拳拳拳——陆清璃的攻击密到看台上的人只能看见赤红色的光在林述身上炸开。每一击都带着灼烧的怨气,砸在身上像烙铁印上去。
「这他妈是在打沙包吗……」
前排有人小声说。
但他就是没倒。
林述一直在退、一直在躲、一直在挡。那把灰扑扑的刀每次看起来都要断了,每次又架住了下一剑。
蚀咬的刀身,那层极淡的红光越来越浓。
「不对啊。」观众席里有人皱起眉,「他明明能躲开,为什么非要碰一下剑?」
莫闻渊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视线钉在场中那个不断后退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灰暗的刀上——每一次刀剑相碰,刀身的颜色就变一分。从灰暗,到灰中带红,到红多灰少。
「他在读剑。」莫闻渊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他在读陆清璃的剑。在她出剑之前,就知道剑会往哪里走。」
「怎么可能——他亲和度不是——」
「我知道。」莫闻渊把雪茄按灭。
看台上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陆清璃的怨气烧得太快了。
暴怒流派就是这样——情绪越强威力越大,但消耗也越大。她在用开场的节奏追着一个一直在躲的人砍。
然后陆清璃停了。
整个训练场都停了。
林述弯着腰喘气,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蚀咬横在身前,刀身已经红得发亮。
陆清璃盯着那柄刀,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从一开始就在拖我时间。对吧?」
林述抹了把脸上混着血的汗,哑着嗓子笑了笑。
「试试呗。」
「找死——!」
她没再挥剑。
手腕一转,绯皇的剑路在半空中突然变向,往上一挑——林述的刀被荡开。
中门大开。
陆清璃丢开剑,一拳砸了过去。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印在林述胸口。骨头的闷响全场都听得见。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暴雨一样砸下来。
林述抱着胳膊护住要害,整个人被打得节节后退。蚀咬在半空微微嗡鸣,那些灼热的力量竟顺着他的手臂尽数涌向了刀身。
每挨一拳,红光就浓一分。
观众席鸦雀无声。
「疯了吧……?他居然不躲?!」
裁判席上,莫闻渊指尖的烟灰落了都没察觉,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原来是这么个玩法。」
陆清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拳头砸在林述身上,打出去的怨气像石沉大海,瞬间没了踪影。
这根本不正常!
最后一拳轰出,陆清璃垫步上前,一脚正正踹在胸口。
哐当——!!
林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砖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蚀咬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一口血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陆清璃胸口微微起伏,冷冷喝了一声:
「……还不起来?」
下一秒,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动了。
手指先蜷了蜷,然后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我艹?!动了动了!」
「沙包成精了——!」
观众席一下子就炸了。
林述握紧蚀咬,把刀横在身前,刀尖直直指向陆清璃。
刀身的红光,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陆清璃看着他手里的刀,终于看清了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红光。
心里的不安瞬间到了顶点。
她不再犹豫。
绯皇剑尖朝下,双手握柄。金发在热浪里轻轻飘着,翠绿眼睛隔着扭曲的空气定定看着他。
双手下沉。
剑锋插进石砖。
轰——!!!
地面炸开了。
暗红色的光从裂痕里疯狂喷出来,化成赤红火焰,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法阵。穹顶符文石柱的光芒被热浪撕得模糊,空气扭得厉害,整个训练场变成一片燃烧的火海。
「法阵?!她居然一边打一边布阵?!」
「是血炎狱——!」
陆清璃松开剑柄。
绯皇插在石砖里,剑身嗡嗡作响。她空着双手,站在火焰正中央。
金发在热浪中狂乱飞舞。
林述动不了了。
他握着刀,直直站在火焰里。裤脚烧掉大半,鞋底融化粘在石砖上。
可他非但没慌,反而笑了。
蚀咬在他手中嗡鸣不止,刃口的锯齿微微开合,疯狂吸纳着周围无处不在的赤红怨气。刀身的红光,亮得几乎要盖过法阵的火焰。
「……你以为一直接我的招,偷偷藏着力量,就能赢?」
陆清璃的声音穿过火焰传过来。金发在热浪里疯狂飞舞,翠绿眼睛里映着跳动的血火。
「从开头到现在,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正面打。一直在躲,一直在拖——现在你被困在阵里,连动都动不了,你攒的那点力量,够干什么?!」
林述站在火焰中央,死死握着刀。
身体里的警报在疯狂响,胸口被踹的地方像有把钝刀在搅,腿一直在抖。
可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够了。
早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眼握刀的手。手还在抖,可五根手指一根都没松开。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嘴角沾着血丝。
「……行啊。」
声音哑得厉害。
「那就看看——」
刀尖慢慢抬起来,隔着跳动的血焰,直直指向火焰中央的金发身影。刀身的红光已经和周围的火海融为一体,连周围的火焰都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引,微微往他的方向倾斜。
「是你的怨气先烧干,还是老子先倒下。」
陆清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柄破刀上翻涌的怨气……是她的。
全都是她的——!!
从交手开始每一剑劈出的灼热、每一拳倾泻的狂暴、散在空气里的余波、甚至她灌注进血炎狱法阵里的本源力量——全被这柄不起眼的锯齿刀吞得一干二净。
此刻那些属于她的力量正疯狂翻涌,化作足以将她反噬的恐怖洪流,朝她扑面而来。
怎么可能……?!
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居然成了对方的武器?!
下一秒,她放声大笑,笑声里燃着滔天的战意。
「有意思——!!」
她双手握紧绯皇,周围的火焰一下子全收进剑身里。赤红的颜色变成暗沉的暗红,像被怒火烧透的血。
「那就来啊——!!」
剑锋撕裂火焰,直直斩下。
林述握紧刀柄,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火海,没退半步,反而悍然冲了上去。
他将整场战斗吸纳的所有力量尽数灌注到这一刀里,灰暗的刀身彻底被赤红光芒吞没,连他周身都燃起了肉眼可见的怨气焰火。
两道身影,在熊熊燃烧的血焰里,狠狠撞在一起。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