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其他人不再有任何问题，陆竹从袖子里取出一叠锦囊。
那是六只一模一样的小锦囊，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用淡蓝色的绸缎缝成，收口处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绳。
她托着那叠锦囊，路过到每个人面前，一只一只地递过去。
“每人一只。”她说。
众人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分别接过了锦囊。
陆竹走回原来的位置，将手里的最后一只锦囊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锦囊里有两列东西。”
她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托在掌心里，让众人看清。
“第一列，是一些应急的丹药。回灵丹、解毒丹、止血散，都是最基本的丹药。数量不多，但如果遇到小伤小病，够你们撑一阵子。”
作为医师的孟晓禾的眼睛亮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药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些丹药的名字。
陆竹把丹药放回锦囊，又从里面取出一枚玉符。那玉符只有拇指大小，扁平状，通体莹白，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被凝固在玉中的水，灵力在玉符表面缓缓流淌。玉符的边缘镶着一圈银边，细看才发现这是一圈被缩小的法阵。
“第二列，是这个。”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符的表面。那玉符在她指尖微微发着光：“这是我在安平城天机阁定制的东西。它里面储存了我的一缕空间之力。”
听到空间之力，沈青岚难得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向往：“长老已经突破通幽境了？”
只有到达通幽境才能初步触碰空间之力。
陆竹点点头，突破通幽境一事宗门内并没有大肆宣扬，所以知道的也只是很少部分人。
见到陆竹确认了自己的实力，其余人不禁都睁大了眼睛，自打陆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后，就一直持续不断地刷新着宗门甚至于这片天下的权威，照这样下去她怕不是极有可能达到千百年来未曾有人突破过的最后一阶——
羽化登仙。那是全天下修士的最终目标。
周烨的眉头微微挑起。天机阁乃通州资历最深的拍卖行，就连他的家族也少有机会和天机阁合作。能储存空间之力的器物可不是像路边的白菜随手可得。只有品质极高的玉才能储存那么一定点空间之力，就好比他腰间的这块红色玉佩，虽然品质肯定超过了陆竹这块，但要做到随手送人，那也不是他能吃得消的。
他看向自己绑在腰间的锦囊，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陆竹表面稳如老狗，心却是在阵阵绞痛。当初托衔珠买那些小玉佩时她本以为花不了几个钱，结果等衔珠笑吟吟的将账单递给自己时，她就后悔了。
这哪是玉佩啊，这可是她大半条命啊。本就贫穷的生活雪上加霜了。
“使用方法很简单。”陆竹摇了摇头屏除杂念，把玉符举高高：“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你们身边，你们遇到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就捏碎它。”
她做了一个捏的动作。
“玉符碎裂的瞬间，里面储存的空间之力会释放出来。它会撕裂一小片空间，形成一个极短暂的通道，我虽然无法穿过通道，但我会感知到那个通道的位置，并立刻赶过来。”
柳明轩掂量着手中的玉佩，沉声道：“长老，如果我们之间走散了，您完全可以通过灵力波动来确定我们的位置吧，何须用这种成本极高的方式。”
陆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说，她轻笑着解释道：“很简单，如果我们所处的危险处有阻碍灵力扩散的结界，或遇到比我境界更高的敌人封锁灵力时，你刚才说想的手段就会变得无用，这才是我选择这种感知方式的原因。”
她说完便把那枚玉符重新放回锦囊，系紧袋口后递给了苏晚棠。
“这东西一共只有六枚。你们五个人每人一枚，玉符捏碎后不可复原，换句话说——”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每个人只有一次使用它的机会。”
赵石头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七长老，俺想问……啥叫‘千钧一发’？”
陆竹想了想后认真地说：“如果我不在，你一定会死的时候。”
赵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俺记住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只锦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待我，天才也好，运气也罢。”陆竹沉声道：“也不在乎你们这次能否获得机遇，未来突破道何种境界。”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她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把你们六个，活着带回来。”
陆竹不知道自己的真诚能否换来这五人的信任，但这已经是她这几日来所能做到的极致，，所以她自认问心无愧。
陆竹从袖中取出一张阵图，展开。那阵图不大，三尺见方，上面画着复杂的飞行阵法，灵力节点的位置、每个人的飞行间距、轮换的顺序，标注得密密麻麻。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御剑飞行的时候，我们按这个阵型走。”她指着阵图：“我在最前面开路，苏晚棠在最后面压阵。你们五个在中间，三两并排，保持三丈间距。柳明轩周烨跟在我身后，赵石头在第三排最中间，左右是孟晓禾与沈青岚，方便随时接应。”
赵石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每飞行两个时辰，休息一刻钟。休息的时候，沈青岚负责警戒，柳明轩负责记录路线，孟晓禾负责检查大家的身体状况。周烨——”提到周烨名字的时候陆竹特意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直没有看阵图的他：“你负责在休息时探查周围百里内的灵力波动。”
周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陆竹收回阵图，拍了拍手：“没有问题的话，即刻出发！”
见众人点头后陆竹率先踏上折光剑。银白色的剑身在她脚下微微一颤，然后稳稳地升起来，悬在半空。太阳自东边的山中升起，晨光笼罩大地，适时照在剑身上，折出彩虹一样的光，落在她深蓝色的披风上，好似把星空披在了身上。
苏晚棠也踏上两仪剑，剑身上的冰蓝与火红两色纹路在晨光里安静地伏着。她飞到队伍最后面，转过身，面朝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中间的每一个人。
柳明轩踏上自己柄青灰色的飞剑，剑身比寻常的剑要宽一些，飞起来很稳，但速度不快。他把书箱和布袋在剑身上绑好，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缓缓升空。
孟晓禾的飞剑是一柄细长的淡蓝色的剑。剑身上隐隐有水光流转，是她水灵根的契合之物。她站在剑上，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微微弯曲的膝盖一点点绷紧深知后，剑身才慢慢升至和陆竹一样的高度。
赵石头的飞剑最为宽厚，通体土黄色，剑身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踩上去的时候，剑身好似无法承受这种重量，猛地向下坠去，再即将坠地前才弹回来。他额头冒汗，双手掐诀弯曲膝盖，整个人蹲在剑上倒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大鸟。
沈青岚踏上剑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剑是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剑身比寻常的剑窄了一指，薄了一层。她站在上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睛似乎都未曾睁开，但像身体却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定。
周烨的飞剑亦如他的性格，赤红色的剑身上隐约有火焰之纹路流转。在他踏上剑之时，一声清越的嗡鸣自剑格处响起，似在回应他的期待。他站在剑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
剑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灯。
七道剑光，七种颜色，在晨光里缓慢升向高空。
“起。”
随着陆竹的口令，折光剑银白色的剑光划破晨雾，率先朝北方飞去。后面的剑光一道接一道地跟在这抹银白之后，保持着阵图上的间距，像一列雁阵，在晨光里缓缓展开。
夏日的晨风里裹挟着淡淡的凉意，将陆竹的发吹散开，她一边将发梳理在耳后一边转身看着身后跟随上自己的弟子，见众弟子乖巧地按照自己的阵法有序前进后，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自豪感在心中升起。平日里的她一般都是和苏晚棠结伴行动的，这种少见的集体性活动对她很是新奇，而当剑阵升空后她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毕竟上次成功组织三人以上的活动可能得追溯到上一世在地球上打电脑游戏。
哼哼，我陆竹出手，那不是手到擒来。
陆竹吸了吸鼻子，稍微提高了点速度。
她本以为今日的行程就会在自己的安排下顺风顺水的完成了。
可惜，打脸来得比想象中快了点。
打脸主要来自赵石头。
他的飞剑最沉，御剑术也是弟子中最为生疏的。别的弟子站在剑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调整，但大体上能保持稳定。而赵石头站在剑上，整个人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忽上忽下，一会儿往前倾，一会儿往后仰，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滑动，像一只不会游泳的鸡掉进了水里，随着气流沉浮。
孟晓禾飞在他左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有一次赵石头的剑突然往下沉了一截，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三丈远，根本无法够得到他。幸好赵石头自己又稳住了，他朝孟晓禾咧嘴一笑表示感谢，孟晓禾则拘束的点头回应，眼神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柳明轩飞在赵石头前方，虽然看不见赵石头的窘境，但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孟晓禾偶尔发出的惊呼声。他皱了皱眉，适当性迎合赵石头而慢慢降低了速度。
而在柳明轩降速的瞬间，后方的沈青岚瞬间感应到了阵法的变化，于是她控制着自己的飞剑微微往右偏了半尺，让她和赵石头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此时如果有人从侧面看，会看到沈青岚、孟晓禾、赵石头三个人之间的间距，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缩小着。那是沈青岚三人用各自的飞行轨迹无声地为赵石头筑起了一道隐形的护栏。
赵石头感受到了沈青岚对自己无声的帮助，他对着沈青岚笑了笑，连忙继续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
周烨本飞在柳明轩的右，自然知道赵石头的窘境，他并没有因此而降低自己的速度，脚下的红剑在天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赤色尾迹，带着他很快就与另外三人拉开了距离。而按照阵图，他应该保持和柳明轩并排在陆竹身后，但他现在已经在他们前面一个身位了。
可这不是方针，而是陆竹特意研究的阵法，因此当周烨向前时，柳明轩沈青岚孟晓禾三人的身形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响，原本还算平稳的阵法被瞬间打破，原本稳定的阵法被打破，告诉的空气瞬间冲散了三人的身形，索性三人平日勤家修炼，才不至于在飞剑上坠落。
对此周烨不以为意，以迅雷之势很快追上了陆竹并将她甩在了身后，与陆竹擦肩而过时他甚至撇了陆竹一眼，似有不懈。
陆竹眉头微皱，她的神识覆盖着整支队伍，自然能感觉到阵法的变化，但她并没有因此追上周烨而呵斥她，而是回头对苏晚棠挥了挥手。
苏晚棠心领神会，她瞬间提速来到摇摇晃晃的赵石头身边，并用灵力包裹住了他才算稳定住了他的身形，其他人也慢慢稳住提高了速度。
确认赵石头短暂无碍后，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周烨那道越来越远的赤红色剑光上，这才她催动两仪剑飞到陆竹身侧。
“师父。”她的声音被风裹着，用只有陆竹能听到的声音道：“需要我去提醒他吗？”
此时周烨的剑光已经超出队伍十几丈了，赤红色的尾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陆竹看了有一会儿，她像是在深思熟虑，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陆竹收回目光，风把她的碎发乱，她伸出手将其捋到耳后，露出深邃的眼。
“只是个想证明自己的‘天才少年’而已。”她淡然。
“前路未定，自会有机会。”陆竹收回目光，继续用灵力感受着整体剑阵的平稳性。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光里变成金色；暗的那一半，轮廓被阴影柔化了，下颌的弧线从耳垂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笔画出来的优雅。
那双眼睛目视前方，竟真的多了几分苏晚棠看不清的意境。
苏晚棠道：“师父今天和平日确有些不同。”
陆竹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再次变回了平日里懒散的模样：“有吗？”
“有的。”苏晚棠肯定道：“换作以前的师父，遇到这种破坏自己计划的事，要么自己生闷气，要么冲上去把人骂一顿。”
陆竹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或许...小棠说的确实更符合自己平时的人设。
但有些花的盛开需要时间，有些人的成长需要磨练。她既然接过了身为长老的责任，自然要对他们负责。
苏晚棠放慢速度，退回队伍最后面，重新压阵。风把她的粉色长发吹起来，在晨光里摇曳。
前方周烨的赤红色剑光越来越远，已经脱离了神识的感知范围。
队伍中间，赵石头还在和那柄不听话的土黄色飞剑搏斗着。孟晓禾飞在他旁边，虽没有任何动作，但眼睛一眨不眨地始终盯着一旁的他。沈青岚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她的剑和赵石头的剑之间，那半尺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柳明轩飞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那本《辽州地理志》翻看着接下来该驻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