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陆竹和苏晚棠站在青云宗山门前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被水洗过的宣纸，随时会被风吹破。山门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滑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苏晚棠提着灯笼站在陆竹身侧，粉色的长发被晨风吹起来，在灯笼的暖光里像一缕缕被光染过的丝线。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袖口收紧，裙摆刚好到脚踝，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陆竹的装束是苏晚棠搭配的，自然也差不太多，只是披风换成了深蓝色，头发用苏晚棠送的白玉簪挽起来，腰间挂着那柄折光剑。银白色的剑鞘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冰蓝色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其实更倾向低调点的装扮，奈何苏晚棠反驳再低调的衣着也挡不住她过于吸引眼球的容颜，倒不如大方展示，让外人看来也算是有底气。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灯笼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阶上，陆竹这才发现，苏晚棠的影子已经和自己的影子差不多高了。
陆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折光剑，又看了一眼身边安静站着的苏晚棠。晨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气和雪的清冽。她轻笑了一下，在安静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苏晚棠侧过头看她，大大的眼睛里小小的疑惑：“师父可想到高兴的事？”
“嘿嘿，没什么。”陆竹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就是觉得有小棠在真好。”
苏晚棠红着脸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往陆竹身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披风边缘碰在一起。
第一个到的是柳明轩。
他从山路上走上来的时候，天色刚刚发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都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书箱，书箱的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跟了他很多年。书箱里塞着几本古籍，其中一本的书脊上写着“辽州地理志”几个字，字迹端正，是他自己贴上去的标签。他左手还提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干粮，走路的时候布袋一晃一晃的。
看到山门前已经有人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陆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七长老，弟子柳明轩来迟了。”
陆竹摆摆手：“不迟，是我们来早了。”
柳明轩直起身，目光在陆竹和苏晚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到一旁，把书箱和布袋放下，从布袋里取出一本书，翻开，借着天边那一线微弱的光开始看。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山路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辽州古志”四个字，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他翻过很多遍了。
陆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并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投向远处。
第二个到的是孟晓禾。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外面罩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箱，药箱上画着一株灵芝的图案，笔法稚嫩，像是她自己画上去的。药箱的侧面挂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插着几根银针和一把小剪刀，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她的脚步有些局促，走到山门前见已经有人再次等候时，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碎步来到陆竹面前行了一礼。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七长老，弟子孟晓禾……”
陆竹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好，来了就好。”
孟晓禾抬起头偷偷看了陆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站着的苏晚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药箱，退到柳明轩旁边站好。
柳明轩抬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多位置。孟晓禾小声说了句“谢谢柳师兄”，然后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背带。
第三个到的是沈青岚。
不过和其他人不同，她是从山门外而来。她像一只在雪地里行走的猫，穿着一身墨黑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披风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的脸很小，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瞳孔是深黑色，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
她的背上背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剑穗都没有。剑柄缠着深灰色的粗布，布面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她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肩背挺得像一杆枪。
她走到陆竹面前，停下，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沈青岚。”
走近时陆竹才发现她的额头上还有淡淡一层汗水，脚下的鞋子也沾有少许灰尘和泥土，看样子是刚刚晨练过。
陆竹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青岚直起身，目光在陆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退到一旁，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抱在怀里，靠在山门旁边的石柱上，闭目凝神。
赵石头的脚步紧随其后。
他来的时候，不止陆竹，其他几人也纷纷抬起头看去。
只是因为这脚步声着实有些沉闷。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粗壮的、晒得黝黑的胳膊。道袍的下摆沾着泥点子，膝盖处也有一块泥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衬得那张圆脸更圆了，像一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他的背上背着一只巨大的包袱，包袱皮是用粗麻布缝的，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什么。包袱上面绑着一口小铁锅，锅底黑漆漆的，走路的时候锅和包袱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他跑到山门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小片。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时这次手忙脚乱地站直，笨拙地抱拳行礼，声音大得像打雷。
“七长老！弟子赵石头！俺、俺来晚了！”
陆竹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她看着赵石头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看着他背上那口黑漆漆的小铁锅，忍不住笑了。
“不晚，你先去歇息。”
赵石头一边笑一边挠了挠头，汗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左右看了看，看到柳明轩和孟晓禾，又看到靠在石柱上的沈青岚，朝他们憨憨地一笑。柳明轩点了点头，孟晓禾小声说了句“赵师兄好”，沈青岚没有睁眼。
赵石头也不在意，他把背上的大包袱卸下来，放在地上。包袱落地的声音很沉，扬起一小片灰尘。他蹲在包袱旁边，把那口小铁锅解下来，又检查了一下包袱的结是不是系紧了，然后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赵石头赶来后没多久，天就慢慢亮起来了。
东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云被染成一片一片的，像撕碎了的红绸子，从山的那一边一直铺到山的这一边。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山门的石阶上，落在那些结了霜的草叶上，把霜照成金色。
周烨伴随着光独自前来。
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暗纹，用同色的丝线绣在衣料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光一照上去，那些纹路就活了，像一朵一朵的火焰在布料上缓缓流动。腰间的绦带是黑色的，坠着一块火焰形状的玉佩，玉佩的成色极好，通体赤红，在光下几近透明。他的头发用一顶小小的金冠束着，金冠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不看脚下的路，也不看路边的风景。他的五官很端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不是像苏晚棠一般的微笑，而是那种天生的、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自信的笑。
他走到山门前慢慢停下步伐，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看到柳明轩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看到孟晓禾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到蹲在地上检查包袱的赵石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到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的沈青岚时，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然后他看向陆竹。
抱拳，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七长老，弟子周烨。”
他的举止恭敬，但看着陆竹的眼神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盖的审视与轻蔑，陆竹轻轻皱起眉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眼神看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在地球时公司领导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在陆竹皱眉的同时，身边的苏晚棠也抬起了自己的眸子，却只是看了周烨一眼，并没说什么。
陆竹走到众人面前。她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五张不同的脸，五种不同的表情，五颗不同的心。她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自制的地图，缓缓展开。
“既然人到齐了，那我说一下这次的行程安排。”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天开始赶路。按正常速度，一日之内可以到达通州与辽州的边境。”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青云宗的位置，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一路向北，停在一片标注着海岸线的地方。
“通州和辽州之间隔着海。海域上方有天然的灵力乱流，无法御剑。所以我们要改坐船。”
她的手指从海岸线出发，画了一条横跨海域的虚线，最后落在一片标注着“雾渡”的地方。
“半日后进入辽州境内，到达雾渡。雾渡是辽州最南端的港口，因为常年有雾而得名。我们在那里短暂休整，补充淡水和干粮。”
赵石头听到“补充干粮”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陆竹的手指从雾渡继续往北，画了一条曲折的路线，穿过一片标注着稀疏树木和起伏地形的区域。
“然后我们穿过万兽原。”
柳明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拿出《辽州地理志》，知道万兽原是辽州妖兽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虽然外围的妖兽大多在锻体左右，但数量众多，而且根据他查阅的资料近年来的妖兽活动规律似乎有些异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眼神平静的陆竹，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宗门历代最年轻的长老。
“万兽原人迹罕至，妖兽出没频繁。我们尽量避开它们的主要活动区域，但如果遭遇了，以防御为主，不要主动挑衅。”
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着绿色和蓝色交织的区域。
“穿过万兽原，就是本次历练的最终地点——碧鳞谷。”
沈青岚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目光在陆竹手指落下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号。
陆竹收起地图，目光再次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有什么问题吗？”
柳明轩抬起头。“七长老，弟子有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万兽原的妖兽活动，根据《辽州地理志》的记载，近年来似乎有向外围扩散的趋势。我们是否需要准备应对大规模兽群的预案？”
陆竹点了点头，对柳明轩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好问题。兽潮一事我已备好预案，等上了船，我会详细讲解。”
柳明轩点头，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