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考试周前。魔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但冷得刺骨。
之前张彩儿介绍的俱乐部联赛推广。内容不复杂——为JOKER俱乐部的直播联赛做一个专题页面,展示赛程、选手数据、战队排名,附带观众互动投票功能。现场俱乐部这边为沈提供执行人员需求——裁判、解说、志愿者、showgirl、coser。半天就报满了。
比赛前一天晚上,林若兮在创客空间陪沈天阳改代码,日活上万压在他心头。他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已经盯了快二十分钟,一个字没改。
“天阳。”她叫他。
“嗯。”
“明天JOKER有比赛,张彩儿学姐给我留了两张票。你跟我一起去吧。”
“没空。”他头都没抬。
“你反正也解决不了。”她说。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
沈天阳的手指停了一下。
“日活破万不是坐在这里就能想出来的。”林若兮合上笔记本,“出去看看,换个心情。整天坐着,脑子会僵的。”
沈天阳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坐在这里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突破了,代码跑不过,方案写不出,脑子里全是那几行红色的报错信息,像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行吧。”他说。
林若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我先把这段改完。”他转回去,又开始敲键盘。这次敲得快了一些。
傍晚,魔都电竞中心。
沈天阳站在场馆门口,仰头看着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JOKER俱乐部的队标和今天比赛的预告。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傍晚离开创客空间了。
“发什么呆?”林若兮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票,“走吧,进去了。”
场馆里已经坐了七八成观众。灯牌、队服、加油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频的轰鸣。张彩儿已经在了,坐在第三排,棒球帽压得很低,看到他们进来,抬了一下手。
沈天阳在林若兮旁边坐下,四下看了一圈。“人挺多的。”
“嗯。”林若兮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你之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
“那你今天算开眼界了。”
比赛开始前,大屏幕上滚动着双方的首发名单。JOKER一队中单旁边写着“替补”,名字是一个没听过的ID。沈天阳没在意,他在看别的东西——场馆里的灯光、舞台上的摄像机、观众席的灯牌。他在想,这些东西能不能放进他的活动策划里。
第一局开始了。
JOKER蓝色方。替补中单坐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他的英雄选了版本强势法师,但走位僵硬——该压的时候不敢压,该退的时候退慢了。对面VG中单是老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紧张,三级直接闪现换血,打掉他半管血,逼出他的闪现。
“这个中单不行。”沈天阳说。
林若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走位太犹豫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点评代码,“条件判断不清晰。”
七分钟,VG打野游走中路。对面中单故意卖了个破绽,替补中单犹豫了一下,想跟上去点人。他没有看到打野从草丛里绕过来。控制技能命中,点燃挂上,他连闪现都没交就倒了。中路一塔告破,视野被压缩,VG打野开始频繁入侵野区。下路ADC被压得缩回二塔,经济越拉越大。
十四分钟,VG五人抱团推下路。JOKER被迫接团,替补中单在侧翼被绕后切死,ADC被集火闪现迁坟。零换四。JOKER的语音频道彻底安静了。ADC摘下耳机摔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二十二分钟,VG拿下大龙,一波推平基地。
“输了。”沈天阳靠在椅背上。
林若兮没说话,手指攥着围巾。她知道JOKER的阵容里有谁——楚天耀在二队,不一定能上场。
第一局结束,队员们沉默着回到休息室。替补中单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ADC坐在椅子上,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拧紧,反复好几次,最后把瓶子砸在地上。
“你中路那波为什么不交闪?”
替补中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够了。”教练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赛前俱乐部经理传达了张彩儿的消息——“让新人上”,他没办法拒绝。但现在输成这样,舆论肯定会骂他用人不当。他需要一口锅,但不想自己背。
“第二局,中单换人,上小陈。”教练看了一眼角落里另一个中单,“ADC——”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原ADC,又移开,“你下来,让楚天耀上。”
原ADC愣了一下。“凭什么?”
“你心态崩了。”教练的语气很硬,“下去冷静。而且二队那个27号报名了第七人,不用白不用。输了就输了,让他上去试试,也算是给粉丝一个交代,我们不是没人,是练新人。”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如果赢了,功劳是教练敢于变阵;如果输了,那是练兵,不怪一队。怎么都不亏。
原ADC把毛巾摔在椅子上,走了出去。
第二局开始前,大屏幕上打出了JOKER的新阵容。ADC位置:27号,ID“TianY”。林若兮的手指猛地收紧。沈天阳注意到了她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大屏幕。那个ID他没见过,但“TianY”三个字母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你认识?”他问。
“嗯。朋友。”
沈天阳没再问。但他在想——什么朋友,林若兮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提过。
比赛开始。27号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线期,对面ADC是联赛顶级选手,但27号一次都没有被压崩。补刀稳稳跟在后面,走位干净利落,该退的时候绝不贪,该换血的时候不怂。
“这个新人可以。”沈天阳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林若兮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夸奖,是那种“被比下去”的不甘。
她差点忘了,他们小时候见过。那年暑假,沈天阳带她去参加编程比赛,在市中心遇到了楚天耀。两个男孩对视的那一秒,空气里就有火药味。后来楚天耀走了,沈天阳没再提过他。但他记得。
龙坑团战。27号的位置偏后,贴着墙。对面辅助交了控制技能,他闪现过墙,切到对面ADC。一套输出打满,对面ADC残血迁坟。他自己也被集火,倒在龙坑里。四换四。大龙没人拿到。弹幕炸了,解说声音拔高,场馆里有人喊“27号”。沈天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最终,JOKER因为阵容后期劣势输掉了比赛。但输得不难看——他们把VG拖到了四十分钟,差点翻盘。赛后数据面板上,27号的输出排在全队第二,参团率第一,死亡次数最少。VG队员过来握手,对面ADC经过他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若兮转头看沈天阳。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松开了。
“他打得很好。”沈天阳说。
林若兮没有接话。
沈天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场馆,夜风灌进来。林若兮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天阳。”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他沉默了几步。“你说得对,坐久了脑子会僵。”又走了几步,“而且你难得请我看比赛。”
林若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有比赛,再叫我。”他说。
“你不是忙吗?”
“忙也能出来。”他看着她,“反正也解决不了。”
她笑了。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若兮。”
她回头。楚天耀站在通道另一头,队服外套拉链没拉,额头上还有汗。他的目光从林若兮脸上移到沈天阳身上,停了一下。
“楚天耀。”林若兮笑了一下,“打得不错。”
“嗯。”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然后看向沈天阳。
“好久不见。”沈天阳说。
楚天耀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天阳——十二年了,他变了,但那种“我不说话但我在”的气场没变。
“好巧,你也来看比赛的?”楚天耀问。
“嗯。”
“小时候你就坐不住。”楚天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记得”的表情,“我们爬假山,你非要爬最高那块。摔下来,膝盖破了一块皮。林若兮给你贴创可贴,你龇着牙说‘不疼’。”
沈天阳愣了一下。他记得。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你也没好到哪去。”沈天阳说,“抓鱼的时候踩到青苔,滑进水里。是谁把你拉上来的?”
楚天耀没说话。是沈天阳拉上来的。衣服湿透了,鞋子也进水了,但两个人坐在岸边,对着湿透的鞋子笑了很久。
林若兮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两个。她想起那些夏天——三个人在小溪里踩水,在台阶上分一包辣条。楚天耀跑得最快,沈天阳爬得最高。她跟在后面,喊“等等我”。没有人等,但也没有人真的把她落下。
远处有人喊“楚天耀——大巴要开了”。他没有应,也没有动。
“你打得不错。”沈天阳说。
楚天耀看着他。“输了。”
“输得不难看。”
楚天耀看了一眼林若兮,然后转回去看沈天阳。
“下次别坐那么远。”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林若兮。”
“嗯。”
“谢谢你给我的那件外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要多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然后消失在通道拐角。
林若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远处大巴的引擎声响起,越来越远。
“走吧。”沈天阳说。他走在前面。
他走在前面。这次林若兮没有跟在后面,走在他旁边。梧桐树的光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缩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在一起,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远处,JOKER的大巴驶出停车场。楚天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他打了几个字。“很高兴你今天来看我比赛”。然后删了。又打“我今天打得还可以”。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创客空间,沈天阳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刻看代码,而是点开了JOKER俱乐部的直播回放,把27号的操作集锦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开始写方案。日活破万的活动策划,他脑子里有了一个雏形——不是坐在椅子上想出来的,是在场馆里,看到那些灯牌、那些喊声、那个27号在台上不闪不避地打完全场的画面,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又删掉。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若兮发了一条消息:“楚天耀,以前打游戏就很厉害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字,没有回复。锁屏,继续写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
十二年了,他还是没有忘记那个画面。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七岁那年,那个男孩递过来的冰棍。他没有接。现在,他不想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