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贴出了一张红色的通知。纸不大，但位置显眼，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关于第二十一届学生委员会换届选举工作的通知”，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主席团竞选报名截止四月底，部长级竞选在五月中旬。最后一行写着：“欢迎有热情、有能力的同学踊跃报名。”
林若兮站在公告栏前，把那些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洛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你好好干”。那个总是皱着眉、说话不会拐弯的人，用最笨的方式表达了信任。
“林若兮。”
她转过头。周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
“你看了？”周萌朝公告栏抬了抬下巴。
“嗯。”
“去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的门关上，周萌把文件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林若兮。
“我打算竞选主席。”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外联部这边，你如果有想法，可以准备了。”
林若兮把水放在桌上，没有喝。“我想竞选部长。”
周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若兮在里面读到了几层意思——她在想“你准备好了吗”，在想“你有没有把握”，还在想“你站我这边，我以后怎么还你”。
“你如果竞选部长，我会支持你。”周萌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赵晓燕那边，你自己要处理好。”
林若兮点了点头。她知道周萌说的“支持”不是免费的。换届这种事，没有白帮的忙。你帮别人站台，别人以后也要帮你站台。
“你的竞选纲领，写了吗？”林若兮问。
周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标题写着“学生会主席竞选纲领草案”。林若兮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每一个板块都有“现状分析”“存在问题”“改进措施”。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怎么样？”周萌问。
“框架很全。”林若兮合上文件夹，“但缺点东西。”
“什么？”
林若兮想了想。“缺点让人记住的东西。你写了‘优化活动审批流程’‘加强院系联动’‘提升学生权益’，这些都是对的。但大家记不住。你和其他竞选者的区别，不能用这些词来区分。”
周萌靠在椅背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说，该写什么？”
林若兮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欧阳泽说的“方案要有灵魂”，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赞助方案，从“我要什么”到“对方能得到什么”，那个转折花了她一整年。
“你让我想想。”她站起来，“明天给你。”
第二天，林若兮把一张便签纸夹在周萌的文件里。上面没有写答案，只写了三个问题。
“学生最不满意的三个地方是什么？
你当了主席，哪一件是他们能亲眼看到的改变？
你和其他竞选者的区别，能不能用一句话说清楚？”
周萌看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便签贴在桌上，用磁铁压住。
“你帮我想一想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她说。
林若兮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不是请求，是试探。周萌在看她值不值得“投资”。
下午，外联部例会。周萌主持会议，最后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年部长级竞选，有想法的可以提前准备。”
散会后，林若兮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姐。”
她转过头。赵晓燕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学姐，我也想竞选部长。我会认真准备的。”
林若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挑衅，没有道歉，就是陈述事实。
“好。”林若兮说，“那你好好准备。”
赵晓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若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短头发，白T恤，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拖沓。她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洛桑面前，说“我想跑赞助”。那时候她不知道“跑赞助”意味着被拒几十次、被挂电话、被人当空气。赵晓燕知道吗？她不知道。但赵晓燕的表情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怕。
晚上，林若兮回到宿舍，翻出洛桑留给她的工作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不是工作记录，是写给自己的。
“路不好走，但总会走完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洛桑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在最后一页写下这种不会给任何人看的东西。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周萌：帮她找到那‘一句话的区别’。赵晓燕：不是威胁，是镜子。她的稳和实力，提醒我不能只靠经验。要赢，不能只因为‘我比她经验多’。要赢在‘我能让外联部变成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思绪在黑暗中还在回荡。
第二天在图书馆，林若兮路过社科阅览室，看到赵晓燕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是《组织行为学》，一本是《谈判技巧》。她低着头，正在做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若兮没有走过去。她转身上了三楼，在经济学书架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拿出手机，给沈天阳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怎么样？”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忙”。她盯着那个字，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她在赵晓燕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她看的是‘组织行为学’和‘谈判技巧’。她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在学。”她又写：“她的优势：执行力强，逻辑清楚，在新生里有口碑。她的劣势：大一，视野还在‘执行’层面。”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她知道，赵晓燕不是“威胁”。但她也知道，这次不能输。
下午，林若兮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赵晓燕。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
“学姐。”赵晓燕突然开口。
“嗯。”
“你大一的时候，跑赞助被拒了那么多次，怎么撑下来的？”
林若兮想了想。她想起那些站在写字楼下面、攥着被揉皱的方案、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的下午。想起洛桑说“重做”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说，“‘路不好走，但总会走完的’。”
赵晓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分开。林若兮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晓燕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步子还是那么稳。
她不是敌人。她是镜子。她让林若兮看到自己大一时候的样子——不是“经验”的样子，是“认真”的样子。
晚上，林若兮给周萌发了一条消息：“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想到了。”
周萌秒回：“说。”
林若兮写了半天，最后删除了，而是选择发了一条语音。
她清了清嗓子。
“你和其他竞选者的区别是——你不是来当主席的，你是来干活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林若兮不知道她是在说“好”，还是在说“知道了”。但她没有追问。
傍晚，林若兮走在校外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张彩儿的脸。她今天头发散着，妆容比平时浓，嘴唇是偏冷的豆沙色。
“林若兮。”她叫了一声，语气很自然，像在路上偶遇熟人。
“彩儿学姐？”林若兮走过去，“你怎么在这边？”
“路过。”张彩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听说你也要竞选部长？”
“嗯。在准备。”
张彩儿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若兮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渐暗的天际线上。
“对了，你那个朋友，楚天耀，最近比赛你看了吗？”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状态不错，心态也稳。”
林若兮愣了一下。“学姐也关注电竞？”
“打工的那个俱乐部，老板天天念叨。”张彩儿笑了一下，“还有沈天阳，他那个项目是不是快验收了？我听说金总那边挺满意的。”
林若兮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张彩儿从哪里知道这些。但她没有问。
“嗯。快了。”她说。
张彩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了。”车窗摇上去，轿车汇入车流。
林若兮站在原地，琢磨着“路过”，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不知道的是，张彩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