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魔都下了两场雨。一场在周初，一场在周末。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织在空气里，把梧桐叶洗得发亮。
林若兮的策划案改了四版。欧阳泽每版都看了，每版都有批注。第一版批注最多，后来越来越少。最后一版，他只在封面写了一个字：“可。”
林若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同一个人的字迹，同一个意思——你还可以更好，但这个可以了。
场地定在城南的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文创空间。不大，挑高很高，水泥地面，铁架楼梯，有一种粗粝的工业感。林若兮去看场地的时候，老板问她“办什么活动”，她说“二次元同好会”。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白衬衫、拎着公文包的女生会办这种活动。
嘉宾名单她反复斟酌了很久。南宫羽是第一个确定的，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犹豫的。剩下的几个人，都是她在漫展、商演、兼职群里认识的朋友——一个coser，粉丝不多，但妆造很用心；一个唱见，翻唱视频播放量不高，但每一条评论都会回复；一个舞见，动作干净利落，台风很正。他们在圈子里不是最红的，但林若兮认识他们很久了，知道他们认真。
宣发物料是她自己设计的。海报、门票、预告视频，都是在宿舍里用笔记本电脑做的。李苏苏嘴上说她“抠门”，身体却诚实帮忙一起工作；温晓晴说自己家有一些有腔调装饰品愿意提供给现场拍照区；唐小禾也没有闲着，帮忙看其他同行内容以及给予合理改进建议。海报做出来之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三遍，在QQ空间发了三遍，在微博上@了每一个嘉宾。转发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转发的都备注了“朋友办的展子，求扩”。
南宫羽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剪预告视频。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林若兮，你那个展子，门票卖了多少了？”
“三分之一。”
“够吗？”
“不够也得够。”她顿了一下，“你帮我转一下。”
“转了。我微博、朋友圈、QQ空间都转了。”他顿了一下，“我还让我打工的几家公司帮我转了一下。”
林若兮愣了一下。“你公司？”
“嗯。他们说‘这种小展子没必要’，我说‘这是我朋友的’。他们就转了。”
林若兮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帮南宫羽排通告表的时候，他只是说“收到了”“谢谢”。现在她才知道，他也在帮她。
“谢了。”她说。
“不用谢。你上次帮我排的时间表，我到现在还在用。而且，老板你赚了钱，才有钱给我发通告费呀。”
活动前一天晚上，林若兮一个人去场地做最后的检查。舞台搭好了，灯光调好了，桌椅摆好了。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舞台，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沈天阳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你那个活动，加油。”
她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他具体日期，只在朋友圈发过倒计时。他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
她翻了一下，确实发了。她忙的，忘了自己发过。
“谢谢。”她回。
他没有再回。
活动当天的早上，文创空间门口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有人cos成喜欢的角色，有人背着相机，有人只是来逛逛。林若兮站在签到处，身体跟木桩子一样，只有脑袋不停转动，她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移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毕竟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钱出力搞的漫展。
南宫羽到得早。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抓过造型。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林若兮——不是因为她站在显眼的位置，是因为她穿着那套COS服。白色连衣裙，蓝色腰封，银色假发。他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套衣服。那是他最喜欢的游戏里的女主角，也是他手机屏保上的角色。他从来没说过他喜欢这个角色，但她知道。
“你怎么穿这个？”他问。
林若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不知道。就是想穿了。”
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南宫羽没有追问。他走到舞台侧幕，等着上场。
活动比预想的顺利。嘉宾环节，coser走秀，唱见唱歌，舞见跳舞。观众不多，但气氛很好。有人在台下跟唱，有人举着应援棒打call，有人在角落里交换无料。林若兮站在后台，看着那些画面，觉得“小而美”不是妥协，是一种选择。
互动环节，南宫羽被请上台。主持人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很简短，但台下的人听得认真。突然，主持人说：“今天我们还有一位神秘嘉宾。”
林若兮愣住了。她没安排这个环节。
主持人朝侧幕喊：“有请——活动主办人，林若兮！”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林若兮站在侧幕，攥着话筒，手心出汗。她没有准备。她什么都没准备。
她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有点刺眼。台下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手机闪光灯在闪。她站在南宫羽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但耳朵红了。
“大家好，”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是活动主办人，也是沐风晨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熟悉的画面——舞台，灯光，她搂着他的脖子，对台下说“未来我会支持你出道”。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像错觉。但她记得那种感觉，不是“我要赢”的冲动，是“我相信他”的笃定。
“他从很早就开始努力了。”她说，“比你们看到的更早。我只是想替他跟你们说，谢谢你们来看他。”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沐风晨加油”。南宫羽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哭。但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林若兮没有搂他的脖子，没有说出金主言论，也没有亲吻。她只是像台下任何一个粉丝一样，对着他比了一个心。
不是告白，是“我知道你能行，我一直知道”。
她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着墙，深呼吸。化妆师跑过来帮她补妆，问她“你还好吗”，她说“没事”。
散场前，林若兮在后台核对物料清单。一个志愿者跑过来，脸色发白。“姐，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们展子卖假票、请的嘉宾都是糊咖、现场管理混乱。帖子被转了好几次了，评论区都在骂。”
林若兮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眼。发帖人的ID很陌生，没有头像，像是刚注册的小号。帖子里的措辞很专业，是那种“专门来找茬”的语气。她想起欧阳泽说过的话：“做活动，一定会有人来踩。不是因为你的活动差，是因为你动了别人的蛋糕。”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志愿者。“先别慌。把门票系统的后台数据调出来，截图。嘉宾的演出合同和照片，整理一份。现场的照片和视频，挑几条正面的评论。”
她走到签到处，拿起话筒，走到舞台边上。没有上台，只是站在侧幕，对着台下说：“各位，刚才有人在网上说我们卖假票。我们的门票系统是实时联网的，每一张票都有独立编号。大家可以扫码验证。另外，如果有任何问题，签到处有专人处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最后一个人满意离开。”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支持”，有人低头扫码验证。那个发帖的人没有再出现。
散场后，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站在签到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过来。
“你好，我是隔壁学校的动漫社社长。”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我能不能提几个建议？”
林若兮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说。”
男生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你们的场地选得不错，但是指引牌不够，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入口。嘉宾互动环节时间太短，很多人排了队没轮到。还有，同人摊位的桌子太小了，画册摆不开。另外……”他顿了一下，“你们的宣传太低调了，要不是朋友转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活动。”
林若兮听着，没有打断。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记下来。
“还有吗？”她问。
男生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你是来参加活动的，你的体验是最真实的。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下次改进。”
男生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不好意思。“那……我还有一个建议。你们能不能开一个许愿墙？让大家写希望下次看到什么。我们社团每学期都搞，效果很好。”
“许愿墙？”林若兮想了想，在备忘录里加上一条，“好。下次一定做。”
男生笑了，合上本子，鞠了个躬。“谢谢！那下次我还来！”
他转身跑了。林若兮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忘录，已经有十几条了。她划到最后，加了一句：“许愿墙。下次做。”
散场后，林若兮一个人拆舞台架子。银色假发歪了，别针掉了两根，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南宫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林若兮。”
“嗯。”
“你今天……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
“想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继续拆架子。他把旁边的桌子搬起来，叠在一起。
他转身走了。林若兮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根拆下来的钢管。她想起那个画面——舞台，灯光，她搂着他的脖子。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把钢管放在地上，继续拆架子。没有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