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外联部换届结果公布了。
周萌站在讲台上，念出“林若兮当选部长”。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林若兮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那张纸。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谢谢大家的信任。外联部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人的。”
赵晓燕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她不是第一次被规则筛选掉，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她还是来了，坐在这里，听完了全部。
例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有人过来跟林若兮说“恭喜”，她一一回应。赵晓燕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林若兮看到了那个背影，想叫住她，但不知道说什么。“你也很棒”太轻了，“下次还有机会”太远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晃了一下，然后关上。
换届只是开始。对林若兮来说，真正的挑战在别处。周萌要竞选学生会主席了。
周萌的竞选动员会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开的，没有大张旗鼓，只在主席团小范围碰了一下。林若兮不是主席团的人，但周萌叫了她。
“你帮我盯纲领。”周萌把一份初稿推过来，“你上次说的对，缺点让人记住的东西。”
林若兮接过来翻了翻。框架很全——活动审批、院系联动、学生权益，每一块都有分析和改进措施。但读完之后，脑子里留不下任何具体的画面。
“你需要一个口号。”林若兮说，“不是‘服务同学’那种，是一个具体的事。学生最不满意的三个地方是什么？你选一个，承诺解决。”
周萌看着她。“你说。”
林若兮没有立刻回答。她拿出手机，翻到前几天在年级群里做的匿名小调查。样本不大，只有几十个人，但数据很集中——食堂排队、自习室占座、活动信息散乱。
“食堂排队。”林若兮把手机递过去，“百分之八十的人选了这一个。如果你能承诺解决食堂排队的问题，比你说十个‘加强服务’都有用。”
周萌接过去看了看，没有表态。她把手机还给林若兮，说：“你帮我写一版。”
林若兮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写到凌晨两点。不是从零开始，是在周萌的框架上重新组织语言，把“食堂排队”放在第一条，附上数据、方案、时间节点。方案的核心是和后勤处、信息化中心联动，开发小程序预约取餐——这个点子来自沈天阳，他说技术上不难，只是没人推。
第二天她把改完的纲领发给周萌，周萌回了一个字：“好。”
纲领有了，辩论还早，地面宣传也还没开始。林若兮以为可以喘口气，但周萌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你看这个。”周萌指着表格里的一行数字，“全年拉赞助场次比今年多百分之三十。迎新、晚会、赛事常态化招商。另外，下一学年外联部要扩招，干事人数会突破十二人。”
林若兮看着那行数字，心里沉了一下。不是做不到，是光靠她一个人做不到。
周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按照学生会章程，部门人数超过十二人可以申请增设副部长。上一届我已经提前报备过了，学校批了名额，就差你们这一届填个人。”
林若兮接过去翻了翻。申请表上已经盖了学生会的公章，空缺处只有“拟推荐人选”那一栏没写。
周萌没有说“你觉得谁合适”。她只是把表格放在那里，等着林若兮自己填。
林若兮想到了赵晓燕。竞选那天，赵晓燕坐在台下，听到结果后没有哭，没有离场，只是低着头，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后来她走出教室，从侧门走了，没有回头。林若兮知道她在乎，但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我”。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结果，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段时间，赵晓燕在帮周萌做竞选数据统计，每一张表格都做得干干净净，没有遗漏，没有错误。
林若兮拿起笔，在“拟推荐人选”那一栏写下三个字：赵晓燕。
她把表格推回去。周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只是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我拿去给指导老师签字。”她说，“批了再通知。”
公示是三天后发的。
周萌在外联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经指导老师批准，外联部增设副部长一名。拟推荐赵晓燕担任，公示期三天。”
群里很快炸了。有人说“恭喜”，有人说“实至名归”，有人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赵晓燕只回了一行字：“谢谢大家。我会配合部长做好工作。”
一个干事说“学姐以后带我们飞”，她笑了一下说“你先学会写策划案再说”。
公示期结束，没有人提出异议。赵晓燕正式成为外联部副部长。周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学年赵晓燕就是大家的负责人，有事找她。”赵晓燕跟在后面发了一个“嗯”。
当天傍晚，林若兮私信赵晓燕：“有空吗？出来走走。”
赵晓燕秒回：“好。”
五月傍晚的风是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弯，有坐在草坪上弹吉他的。赵晓燕走在她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走了一圈，林若兮先停下来。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赵晓燕也停下来，看着她。“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推荐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可怜。问我是不是怕你下次竞选把我比下去。”
赵晓燕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
林若兮笑了一下。“怕。但不是怕你把我比下去。是怕你比我强太多，我追不上。”
赵晓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若兮会这么说。
林若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赵晓燕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我不会比你强太多。”赵晓燕说，“我会比你强一点点，这样你才会一直跑。”
林若兮转头看了她一眼。赵晓燕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行。”林若兮说，“那我们都跑快点，别让对方等太久。”
赵晓燕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继续走，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不知道是给谁。
第二天，林若兮继续帮周萌准备竞选辩论。
周萌是第三位上台的。前面两个人讲得很好，一个慷慨激昂，一个理性冷静，台下掌声不断。林若兮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轮到周萌的时候，她走上台，打开PPT，第一页就是“食堂排队优化”。她讲了数据、方案、时间节点，每一句话都有依据。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但自由辩论环节出了问题。
对手问了一个她没准备的问题：“你外联部拉赞助多，是不是只顾活动不顾学生权益？”周萌愣了一下，回答得有点绕，先说“外联部的工作是……”，又说“学生权益我们一直很重视”，没有给出直接的回击。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林若兮坐在台下，急得攥紧了拳头。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让旁边的干事传上去。
周萌拿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下一个问题已经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这位同学的问题，我分三点回答。”她的声音稳了，“第一，外联部拉赞助，是为了让学生活动有经费。没有经费，活动办不起来，学生的校园生活就是空的。第二，外联部的赞助，每一笔都有公开记录，用在哪个活动、花了多少钱，欢迎随时查。第三——”她顿了一下，看着提问的人，“如果你觉得哪次活动占了你的权益，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门从来不关。”
台下有人鼓掌。林若兮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还在抖。
辩论结束后，周萌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还给她。上面只有一行字：“分三点。第一……第二……第三……这样显得你有条理。”
周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有用？”
“洛桑教我的。”林若兮说，“他说，紧张的时候分三点说，说到第二点的时候就不紧张了。”
周萌没有接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接下来是地面宣传。林若兮动用了外联部所有的资源。她翻出之前合作过的商家名单，一家一家联系，问能不能赞助一些成本低、触达率高的小东西。几家熟悉的店答应了——奶茶店赞助了五百张优惠券，打印店赞助了五百把扇子，文具店赞助了五百支笔。每一样上面都印了周萌的竞选口号：“食堂不排队，吃饭不着急。”通俗到有点土，但好记。
赵晓燕负责带队分发。她安排了几个大一干事，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门口定点派发，同时收集学生对食堂的意见。三天时间，发出去四百多份，收回来两百多条建议。林若兮把建议整理成表格，交给周萌。
“这些是你以后的施政依据。”林若兮说，“不是空话，是学生一字一句写的。”
周萌翻了翻，看到有一条写着“食堂阿姨打菜手抖”。她笑了一下，把表格收好。“这条我记住了。”
林若兮还联系了校园几个公众号和墙君，帮周萌写了一篇推文。标题不煽情，就叫“周萌想做的三件事”。第一件是食堂排队，第二件是自习室管理，第三件是活动信息整合。每一条都有数据、有方案、有时间节点。推文发出去之后，阅读量不高，但评论区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说“终于有人愿意解决食堂的问题了”。林若兮截了图，发给周萌。周萌回了一个字：“嗯。”但林若兮知道，她会把这个截图存很久。
竞选结果还没出来，但林若兮已经不紧张了。她帮周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学会的——怎么算账，怎么谈判，怎么让人记住一句话。她把这些教给赵晓燕，赵晓燕再教给下一届。外联部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人的。这是洛桑教她的，她没有丢。
晚上，林若兮把洛桑留给她的工作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路不好走，但总会走完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赵晓燕不是我的对手。我要做的不是赢她，是让所有人觉得现在的部长没有丢人。”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是还没走完的路，但是谁都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