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切磋结束后,五个孩子并排走在诺丁城的青石板路上。
小舞走在最中间,左边挽着玉萧潇的胳膊,右边跟着唐三。谢邂和霍雨浩走在后面,一个在啃肉干,一个在数今天被唐三摔了几次。
“三哥,你今天的蓝银草比昨天又粗了一圈。”小舞歪着头看唐三的袖口,那里有一小截蓝银草探出头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嗯。”唐三低头看了一眼,“生命之种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持久,即使不主动催动魂技,蓝银草的韧性也在慢慢增强。”
“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用蓝银草编个绳子,把我从悬崖下面拉上来?”
“……你为什么会在悬崖下面?”
“打个比方嘛。”
玉萧潇走在旁边,听着小舞和唐三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小舞的脑回路总是很清奇——这一点从她第一天认识她就知道了。但正是这种清奇,让小舞成了小舞。
“潇潇,”小舞忽然松开唐三的胳膊,整个人靠到玉萧潇身上,“明天我们去逛街吧!”
“逛街?”
“对啊!我来诺丁城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呢。上次你说的那家布庄,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布料,做几件新衣服。”
玉萧潇想了想明天的时间安排——上午有理论课,下午是实战训练,晚上舞长空还要给她加练。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吧。”她说。
“好耶!”小舞高兴地跳了一下,然后又靠回玉萧潇身上,“潇潇你最好了。”
谢邂在后面啃着肉干,含混不清地说:“小舞,你为什么不让唐三陪你去?”
“三哥的眼光太差了。”小舞理直气壮地说,“上次让他帮我挑发带,他挑了一条灰色的,说‘耐脏’。”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唐三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假装没有听到。
霍雨浩默默地把肉干递过去:“唐三,吃吗?”
“吃。”
诺丁城的主街叫做青石街,因为整条街的路面都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街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糖葫芦的,应有尽有。
下午的训练一结束,小舞就拉着玉萧潇跑出了校门。
“慢点慢点。”玉萧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你跑这么快干嘛?”
“趁着天黑之前多逛几家店!”小舞头也不回地说,“我刚才都想好了:先去布庄,再去胭脂铺,最后去买吃的!”
“你脑子里装了个行程表?”
“什么叫行程表?”
“……没什么。”
布庄在青石街的中段,是一个门面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匹颜色鲜艳的布料做招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两个小女孩走进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两位小姑娘,买布啊?做衣服还是做手帕?”
“做衣服!”小舞松开玉萧潇的手,在布庄里转了起来,手指从一匹匹布料上滑过,“有没有那种……颜色很亮、很衬肤色的?”
“小姑娘皮肤白,什么颜色都衬。”老板娘笑着说,“要不要看看这匹水红色的?正适合你这个年纪,又鲜亮又不俗气。”
小舞接过那匹水红色的布料,在身上比了比,转头看向玉萧潇:“潇潇,好看吗?”
玉萧潇靠在门框上,认真地看着。水红色确实衬小舞的肤色,她的皮肤本来就白,配上水红色更显得粉嫩。
“好看。”她说。
“那我也要看看你穿的!”小舞在布庄里转了一圈,挑出一匹鹅黄色的布料,在玉萧潇身上比了比,“嗯……也不错。但我觉得你穿淡绿色的更好看,像竹子一样,清清冷冷的。”
老板娘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姑娘互相给彼此挑布料,笑得合不拢嘴:“两位小姑娘感情真好啊,是姐妹吗?”
“不是姐妹,是最好的朋友!”小舞说着,又挑了一匹淡青色的布料,往玉萧潇身上比,“潇潇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配你?”
玉萧潇低头看了一眼,淡青色,像初春的嫩竹。
“买。”
“爽快!”老板娘笑得眼睛都没了,“小姑娘,你们要做几件?”
小舞掰着手指头数:“我一件水红色的裙子,潇潇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嗯……再做一件……潇潇你要不要做一件白色的?”
“做这么多?”玉萧潇挑了挑眉。
“反正你出钱。”小舞理直气壮地说。
玉萧潇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金魂币放在柜台上。
“两件水红色,一件淡青色,一件白色。”她对老板娘说,“做好了送到诺丁初级魂师学院,重点班。”
老板娘接过金魂币,眼睛亮了一下:“好嘞,五天后送到!”
走出布庄的时候,小舞挽着玉萧潇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
“潇潇你真好。”她蹭了蹭玉萧潇的肩膀。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心的嘛。”
玉萧潇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对小舞的要求几乎无法拒绝——不是因为她想讨好小舞,而是因为小舞提出要求的时候,那个表情实在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让你觉得不答应她反而是你的不对。
这是一项天赋。
胭脂铺在青石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店面,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胭脂。铺子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绣花。
“这个颜色好看!”小舞拿起一个装着淡粉色胭脂的小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香,是桃花味的。”
玉萧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试胭脂、试口脂、试香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在这个世界见过的熟悉。
而是前世——在那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她和朋友逛街的时候,也是这样。朋友在前面挑,她在后面付钱。
画面不同,但感觉一样。
“潇潇,你想什么呢?”小舞的脸忽然凑到面前,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没什么。”玉萧潇收回思绪,“选完了?”
“选完了!”小舞举起两个小瓷瓶,“这两个颜色都好看,我都想要!”
玉萧潇看了一眼价格牌,掏出金魂币。
最后去的是一家小吃铺。
铺子在青石街的拐角处,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卤着各种吃食——鸡爪、鸭脖、豆干、海带,还有……
麻辣兔头。
小舞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玉萧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口大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兔头。兔头被卤成了酱红色,香料的味道混着辣味飘过来,闻起来确实很香。
但小舞的表情不对。
小舞的眼睛盯着那锅兔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潇潇,”她小声说,“那个……是兔子的头?”
“嗯。”玉萧潇点头,“麻辣兔头,诺丁城的特色小吃,你要尝尝吗?”
小舞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她本来就是兔子,尾巴短,但还是会被踩到。
“不要!”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呢!”
玉萧潇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海。
小舞。柔骨兔。十万年魂兽化形。
她是一只兔子。
她是兔子化形的人。
她正在看着自己的同类——或者至少是外形上和她的原形极其相似的生物——被做成食物摆在她面前。
玉萧潇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
“老板娘,”她转身对小吃铺的老板娘说,“不要兔头了。来两份桂花糕,一份糖炒栗子,两杯甘蔗汁。”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装好了东西。
小舞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表情总算缓和了一些。
“潇潇,”她小声说,“你真的不觉得吃兔兔很奇怪吗?”
“嗯,不觉得奇怪。”玉萧潇说。她想说“因为我不是兔子”,但这句话显然不能说出口。
“兔兔那么可爱,毛茸茸的,蹦蹦跳跳的,你怎么忍心吃它嘛。”小舞嘴里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而且兔兔的眼睛那么漂亮,红红的,像宝石一样……”
玉萧潇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很想提醒她“你的眼睛不是红色的”,但她忍住了。
“你说得对。”玉萧潇说,“以后我不吃兔头了。”
“真的?”小舞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那潇潇你也不许吃兔肉!”
“……好。”
“你也不许买兔毛做的东西!围巾、手套、帽子,都不行!”
“好。”
小舞看着她,眼神从惊喜变成了感动。她把桂花糕放在一边,双手捧住玉萧潇的脸,用力地蹭了蹭。
“潇潇你最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玉萧潇被她蹭得脸都变形了,但从她含糊不清的声音里,还是能听出她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小舞没有放开。
她抱得更紧了。
夕阳下,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路人投来善意的目光,有老妇人笑着摇头说“小姑娘感情真好”。
玉萧潇被小舞抱着,下巴搁在小舞的肩膀上,看着天边晚霞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有小舞。
不对——应该说,至少小舞有她。
回到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舞左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胭脂和口脂;右手举着糖炒栗子,边剥边吃。玉萧潇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人的东西。
“潇潇,今天花了你多少钱?”小舞忽然问。
“你不用管。”
“可是你每次都不让我知道花了多少钱,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刚才挑胭脂的时候可没见你不好意思。”
小舞嘿嘿一笑,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玉萧潇嘴里:“这是补偿。”
玉萧潇嚼着栗子,没有说话。
“潇潇,”小舞又开口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玉萧潇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就这样?”
“就这样。”
小舞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凑过来,在玉萧潇脸上亲了一口。
玉萧潇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你——”
“这是奖励!”小舞笑嘻嘻地说,“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的奖励!”
玉萧潇深吸一口气,耳朵尖红得发烫。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嘛。”
玉萧潇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然后主动挽上了小舞的胳膊。
小舞低头看了一眼被挽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玉萧潇的侧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潇潇,你的手好暖。”
“嗯。”
“以后冬天我们都要一起逛街。”
“好。”
“每天都要!”
“……那你的胭脂用不完。”
“用不完就放着看嘛!”
月光下,两个女孩挽着手走过诺丁城的青石板路,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重点班的宿舍楼亮着灯,谢邂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霍雨浩,”他朝屋里喊,“小舞和潇潇回来了,你不用担心了。”
霍雨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月光下两个挽着手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他说。
“废话,花的是潇潇的钱,能不开心吗?”谢邂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很亮,晚风很轻,诺丁城的夜慢慢沉了下来。
重点班宿舍楼下,玉萧潇把纸袋递给小舞。
“你的东西。拿好了,别掉了。”
小舞接过纸袋,又凑过来在玉萧潇脸上亲了一口。
“晚安,潇潇。”
“……晚安。”
小舞抱着纸袋,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工读生宿舍,蝎子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玉萧潇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叹了口气。
“百合无限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转身走向重点班宿舍的楼梯。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但那个影子看起来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