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诺丁城后的第三天，五个孩子就在训练场上聚了。
谢邂是第一个到的。他双手各握着一柄木剑——他知道如果用真剑切磋，玉萧潇一定会把木剑塞进他嘴里——在场地中央热身，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唐三第二个到。他站在场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口有蓝银草悄悄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吸收了古榕树的魂环之后，他的蓝银草比以前更加内敛了，但那种内敛之下藏着的东西，谢邂用剑尖试过一次——那次他的剑被蓝银草缠住，抽了三次都没抽出来。
霍雨浩从宿舍楼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肉包子。
谢邂的鼻子动了动：“肉包子！给我一个！”
霍雨浩把纸袋往身后一藏：“小舞让我买的，你要吃找她要去。”
“小舞人呢？”
“和潇潇在一起。”
谢邂的嘴角抽了一下，收回双剑，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她俩现在天天黏在一起，潇潇的钱包都快被小舞掏空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同意这个观点。
玉萧潇和小舞到得最晚。小舞挽着玉萧潇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玉萧潇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和几个月前比起来，那种平静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一条暖流在悄悄流淌。
“人都齐了。”唐三说，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今天怎么练？”
“老规矩。”谢邂抽出双剑，嘴角一勾，“三对二。我和雨浩一队，你们三个一队。”
唐三挑眉：“你确定？”
“确定。”谢邂走到霍雨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雨浩的灵眸现在强得离谱，我们两个就够了。”
玉萧潇看了谢邂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谢邂。”
“嗯？”
“你今天说话特别像一个人。”
“谁？”
“你上次在训练场上说‘我一个人就够了’时候的自己。”
谢邂的笑脸僵了僵。上次他说“我一个人就够了”，结果被小舞一个弓腰甩出去八米远，趴在沙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这件事被玉萧潇记了整整一个月。
“行，三对三。”谢邂哼了一声，“你、唐三、小舞一队，我和雨浩、还有——”他看了看四周，“还有谁？”
“没有人了。”霍雨浩说，“就我们五个。”
“那就二对三！反正我要打十个！”
“你先打过一个再说。”玉萧潇面无表情地唤出了玉笛。
切磋开始。唐三、玉萧潇和小舞一队，谢邂和霍雨浩一队。
两个队之间的距离拉开，唐三站在队伍最前方，蓝银草已经蔓延到脚下，像一张无形的地毯铺满了半个训练场。小舞站在唐三身后偏左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玉萧潇站在最后方，翠绿色的玉笛握在手中，黄色魂环缓缓旋转。
谢邂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光龙匕抛向天空。
“光龙闪——”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谢邂的身影在原处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匕首的落点。这个起手式他练了不下千遍，快到他觉得连空气都追不上他。
但他低估了玉萧潇的玉笛魂技启动速度。
玉萧潇不需要“看到”谢邂，不需要“预判”他的轨迹。她的嘴唇贴上笛孔的瞬间，黄环亮起。
单音破空。
那个声音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不是音波，更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了一下的同时，还用一把破二胡拉了一首走调到外太空的曲子。尖锐、刺耳、难听到令人发指。
但难听不是它的效果。
它的效果是——精神干扰。
谢邂的身影刚在空中浮现，脑子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他的思维在一瞬间变得迟缓，身体跟不上意识，甚至连“我在哪里”这个问题都花了半秒才想明白。
半秒，足够了。
唐三的蓝银草贴地而出，精准地缠上了谢邂的脚踝。
“潇潇！你这个魂技——”谢邂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太难听了吧！”
玉萧潇面无表情地吹了第二个单音。这一次攻击的不是谢邂，而是霍雨浩。霍雨浩在玉萧潇吹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就张开了精神探测，他“看到”了玉萧潇吹第二个音符时的魂力流动——知道归知道，躲不躲得掉是另一回事。音波攻击的速度比箭矢还快，他刚做出闪避的动作，脑子里已经嗡了一声，身体僵硬了半拍。
蓝银草从地面涌起，缠向他的脚踝。
但霍雨浩不是谢邂。他的第一魂环虽然只有一个，却给他带来了四个魂技，其中一个叫精神共享。在蓝银草缠上他脚踝的前一瞬间，他已经把唐三蓝银草蔓延的轨迹图传到了谢邂的脑海中。
谢邂的脚踝被蓝银草缠住，但他看到了蓝银草的蔓延路径。光龙匕抛出，落在蓝银草覆盖区域之外，发动光龙闪，挣脱。他的身影从蓝银草的束缚中消失，出现在训练场的另一侧。
同时，霍雨浩开始释放他的第三个魂技——精神干扰。
目标是玉萧潇。
玉萧潇正准备吹第三声，脑子里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那种痛感不是很强烈，但足以打断她的奏鸣。
小舞从侧面冲出，目标是霍雨浩。
霍雨浩的灵眸一直监视着小舞的动向——精神探测和共享在团队作战中的恐怖之处在于，队里只要有一个人能看清局势，全队都能看清局势。小舞的每一个变向、每一次假动作都呈现在霍雨浩的意识中，同时被共享给了谢邂。
谢邂在干扰玉萧潇——不是用魂技，是用嘴。
“潇潇！我觉得你那个笛子不用打打杀杀，你往那儿一坐，吹一首曲子，对面直接精神崩溃投降。真的，你这不叫定音曲，叫索命曲！”
玉萧潇没理他，又吹了一声。
谢邂的光龙闪瞬间发动，避开了这一声定音曲的攻击范围。
“谢邂！！”
“雨浩！！”
精神干扰，正在操控蓝银草的小三一顿，谢邂的光龙闪也下一刻便道，快到小舞和玉萧潇都没来得及反应，但唐三还是凭着紫极魔瞳和诡影迷踪，勉强避开，但还是被逼出场外。
二对二——谢邂和霍雨浩，对玉萧潇和小舞。
谢邂的嘴又开始动了：“潇潇！唐三出局了！你们输了！投降吧！投降输一半！”
玉萧潇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六个字：“你话太多了。”
笛声再起，这次是一声低沉的、像闷雷滚过天际的音符。定音曲的效果对谢邂来说不是一击必杀，但每次命中都会让他动作停顿一瞬、反应迟钝一瞬。
一瞬，足够小舞近身了。
弓腰——小舞的身体像一把拉满的弓，双腿蹬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谢邂。谢邂本能地发动光龙闪，匕首抛出，身影消失，出现在训练场的另一侧。
他刚落地，玉萧潇的笛声又响了。
谢邂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舞的弓腰再次发动。
这一次，谢邂没躲开。
他被小舞踢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去。
二对一。
霍雨浩对玉萧潇和小舞。
霍雨浩知道自己打不过。一个灵眸辅助系，没有武器，没有近战能力，被一个敏攻系和一个控制系夹击，结果只有一个。
但他还是试了。
精神干扰——攻击玉萧潇。玉萧潇的笛声中断的一瞬，他用尽了全力朝训练场边缘跑去。只要跑出边界，就算输了，但他至少可以多撑几秒。
小舞没给他机会。弓腰，弹射，霍雨浩的后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小舞的力气大到离谱，一个六岁的女孩能把同龄男生像布娃娃一样拎起来，这个画面让铁熊看了都会沉默。
“我认输。”霍雨浩在半空中说。
小舞把他放下来。
结果是一边倒。
重赛。
然后又是一边倒。
不过是反方向的。
唐三确认了“不能用蓝银草缠住玉萧潇的笛子，因为她会换一只手吹”这个事实后，开始用蓝银草封锁她的移动空间。玉萧潇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笛声来不及吹，谢邂的光龙闪就到了。
但唐三自己也焦头烂额，因为谢邂和玉萧潇同时在场的时候他们两个加起来就是“一个你永远追不上一个你永远封不住”。
最后是唐三赢了。
不是因为他比谢邂强多少，而是因为蓝银草在这种地形下的控制能力太强了——漫地的蓝银草像一张活的地毯，训练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舞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的弓腰速度快到唐三的蓝银草都追不上，好几次差点踢中唐三。但最终还是被蓝银草缠住了脚踝，摔在沙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哥你欺负人！”小舞躺在沙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控诉，“你的草也太快了！”
唐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潇潇的笛声给了你破绽，我才逮到你的。”
“我不听我不听！”小舞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沙子里。
谢邂趴在地上，脸贴着沙土，用最后的力气竖了个大拇指：“唐三是真的强。”
霍雨浩坐在场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今天的切磋数据。他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比一个月前整齐了不少——灵眸的控制力不仅仅体现在视野上，连带着手部的精细动作也有所改善。
唐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记什么呢？”
“你们的战斗习惯。”霍雨浩把本子翻给他看，“你看，谢邂在使用光龙闪之前，右肩会有一个微小的下沉动作。这是他发力前的预兆。如果这个预兆能被捕捉到，他的光龙闪就没那么难防了。”
唐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记录，沉默了片刻。
“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的武魂是灵眸。”霍雨浩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如果我不比你们看得仔细，那我在队伍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你存在的意义不只有看”，但话到嘴边换成了：“你以后想走什么方向？”
霍雨浩想了想：“精神控制。在战场上，谁能先看清局势，谁就能掌握主动。”
唐三点了点头。
话题告一段落，两人同时看向训练场中央。
谢邂从沙地上爬了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土。玉萧潇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把脸，然后忽然笑了。
“谢邂你笑什么？”小舞从沙子里抬起头。
“没什么。”谢邂把毛巾搭在肩上，“就是觉得……以前在家族里的时候，练剑练到死也没人陪你。现在练到趴在地上，旁边还有一群人。挺好的。”
小舞眨眨眼，然后对玉萧潇伸出手：“潇潇，拉我起来。”
玉萧潇把她从沙地上拉起来。小舞站起来之后没有松手，直接抱住了她的胳膊，整个人靠了上去。
“潇潇，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小舞深吸一口气，“像竹子，像雨后的山。”
玉萧潇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又想说去逛街？”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完这种话，下一句就是‘我们去逛街吧’。”
小舞嘿嘿笑了：“我们去吧，反正今天训练结束了。”
玉萧潇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好。”
谢邂在后面喊：“潇潇你别老惯着她！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确实不是大风刮来的。”玉萧潇头也不回，“但我想花。”
谢邂张口结舌。
小舞回头朝谢邂做了个鬼脸，然后把玉萧潇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潇潇，我有没有说过我最喜欢你了？”
“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我最喜欢你了。”
玉萧潇没有回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霍雨浩看着她们挽着手走远的背影，合上了笔记本。唐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谢邂还在原地碎碎念：“潇潇完了，被小舞拿捏得死死的，一代辅助系天才魂师，就这样栽在一个会撒娇的女孩手里。”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我哪里是了？”
“上次你发烧，唐三给你煮了一碗粥，你喝完之后说‘唐三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去哪我去哪’。那碗粥里没放药吧？”
谢邂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到耳尖，红到发际线。
“那是因为我烧糊涂了！”
“可能吧。”霍雨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谁都没有注意到，训练场边的老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银发，浅灰色的眼睛。
舞长空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满意，但也不全是不满意。更像是一个铸剑师打量着自己刚刚淬火出鞘的长剑，在找它的锋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