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了?”他的声音不大。
五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谢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想起上一次舞长空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在床上躺了半天。
舞长空从树下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他的白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既然练完了,”他在五人面前站定,“来和我对练。我不用武魂。”
五个人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了表情管理——唐三深吸一口气,谢邂的脸白了,霍雨浩握紧了拳头,小舞松开了玉萧潇的胳膊,玉萧潇唤出了玉笛。
舞长空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玉萧潇看到了。
那不是笑。
是满意。
“……都上。”
唐三用生命之种激活了训练场上所有的蓝银草,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覆盖了半个训练场,谢邂把两把匕首都握在了手里,小舞的身体拉满了弓。
“潇潇!”谢邂喊了一声。
玉萧潇不需要他喊。黄色的魂环已经亮起,笛孔贴上了嘴唇。
她的第一魂技“定音曲”——群体精神干扰。减速、减反应、减命中率。
她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那个声音如果让第三个人评价的话,大概会说:这是谁家的牛在叫。中气十足,尾音还带着颤。
舞长空的身体微微一顿。
仅仅是“微微一顿”。不到半秒的时间,他的动作恢复如常,但玉萧潇看到了——他顿了一下。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他的动作确实慢了。
“还行。”舞长空评价道,“但太吵。”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谢邂的光龙闪同时发动。匕首抛向空中,人影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舞长空身后两米处,双匕首一上一下,刺向舞长空的后背。
舞长空没有回头。右手向后一探,两根手指捏住了谢邂的手腕。
谢邂的表情凝固了。
“你的光龙闪,确实很快。”舞长空看着他的眼睛,“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每次发动光龙闪之前,右肩都会下沉。”
谢邂的瞳孔微微收缩。
霍雨浩在共享频道里喊:“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们的习惯了。我和他的差距太大了,一个精神干扰最多让他眨一下眼睛而已。这个数据我记了,但记了也没用。”
“有用。”唐三的蓝银草从四面八方涌向舞长空,同时分出一部分去缠他的脚踝。“有用。至少我们知道差距在哪里。”
小舞跃上半空,弓腰发动,双腿弹射,像一颗炮弹砸向舞长空。
舞长空松开谢邂的手腕,身体微微侧转。小舞的双腿擦着他的衣襟划过,踢空了。她在空中调整身形想二次攻击,衣领已经被舞长空抓住,整个人被拎在半空中。
“小舞被抓住了。你们动,我控制她的时间不会太长。”
谢邂的光龙闪发动,匕首抛向舞长空身侧。他出现在匕首的位置,双匕首横扫,目标舞长空的腰侧。
唐三的蓝银草缠上了舞长空的脚踝。
霍雨浩的精神共享将所有人的行动同步,精神干扰同时发动,攻击舞长空的精神海。
玉萧潇的定音曲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长音,音波从笛孔中扩散,整个训练场的气流都变得黏稠。
四个人的攻击,在同一个瞬间抵达。
舞长空松开了小舞。
小舞落地的同时,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一种玉萧潇从未见过的移动方式——他的身体在极小的空间内连续改变了三次方向,速度快到霍雨浩的灵眸都差点跟丢。
谢邂的匕首扫空。
唐三的蓝银草在即将缠紧的瞬间失去了目标。
霍雨浩的精神干扰落在一个已经不在原地的影子上。
玉萧潇的定音曲长音覆盖了整个训练场,舞长空被命中了四次——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他的身形重新显现时,已经站在了玉萧潇身后。
玉萧潇的笛声断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感觉到后领被人揪住了,双脚离地。
“你的定音曲,精神干扰效果很强。”舞长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成绩单,“但你现在吹得太难听了。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首曲子吹得好听了,减益效果会更强。”
谢邂在不远处张了张嘴,看舞长空没有看他的意思。
“你的光龙闪速度够,但你的预兆太明显。右肩下沉,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要闪到哪里。”
谢邂闭嘴了。他在心里想的是:“你已经说过了,没必要重复两遍。”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想被挂在栅栏上。
舞长空松开玉萧潇的后领,把她放回地面。
“你们的配合有进步,但还不够。在真正的战斗中,敌人不会给你‘配合’的时间。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解散。”
白衣飘动,银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舞长空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门口,从头到尾他的步伐没有乱过,呼吸没有变过,白衣上甚至连一个皱褶都没有。
五个孩子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像是五棵被暴风雨摧残过后还没缓过来的小树苗。
几分钟后,谢邂第一个开口了。
“舞老师刚才……是不是笑了?”谢邂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个灵异事件,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恐惧。
霍雨浩想了想:“没有。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就是笑吗?”
“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
“对。像是……”霍雨浩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有意思的玩具。”
谢邂打了个寒颤。
唐三没有说话,在收蓝银草。训练场上的蓝银草在他的魂力牵引下缩回地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去。今天蓝银草的封锁效果很好,但每一次都被舞长空提前预判。“舞长空也注意到我的起手式了。”唐三在心里说,“和谢邂一样。我的右肩没有下沉,但我发动魂技之前会有一个深呼吸。”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收起来。
小舞从沙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土,走到玉萧潇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潇潇,你刚才吹的曲子真的好好听哦。”
谢邂一脸震惊地看着小舞:“小舞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你耳朵没问题吧?”
“你耳朵才有问题!”小舞瞪了他一眼,“潇潇吹的曲子虽然……虽然……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转头看向玉萧潇,“潇潇,你刚才吹的什么调子?”
“没调子。”玉萧潇面无表情地说,“随便吹的。”
“那也挺好听的。”小舞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觉得好听。”
谢邂深吸一口气,对唐三说:“唐三,管管你的人。”
唐三正在收蓝银草,头都没抬:“我管不了她。”
“她是你带来的。”
“那也管不了。”
谢邂放弃了。
五个孩子在夕阳下各自收拾着东西——唐三在收蓝银草,霍雨浩在记笔记,谢邂在擦匕首,小舞挽着玉萧潇的胳膊不肯松开,玉萧潇在收笛子。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阵子。
“明天。”唐三忽然开口,“明天试试让他用武魂。”
空气安静了半秒。
谢邂擦匕首的手停了。
霍雨浩记笔记的手停了。
小舞挽着玉萧潇胳膊的手收紧了,玉萧潇收笛子的手也停了。
五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先用两年时间消化今天的经验比较合理。”谢邂说。
“我同意。”霍雨浩说。
唐三把自己写的“深呼吸”那一行又加粗了一下。
自从那次在训练场上亲了玉萧潇一口之后,小舞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以前她粘玉萧潇,是好朋友之间的亲近。现在她粘玉萧潇,是那种“你是我的人”式的黏糊。具体表现在:吃饭要坐在一起,走路要挽着胳膊,训练休息的间隙要靠在玉萧潇肩膀上,连睡觉都不回工读生宿舍了。
“你不回去了?”唐三看着小舞把枕头从工读生宿舍搬出来的画面,问了一句。
小舞抱着枕头,理直气壮地站在重点班宿舍楼门口:“重点班的床软些。”
唐三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她怀里的枕头,那是他帮她挑的,灰色的,耐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小舞就搬进了重点班宿舍。
玉萧潇当天晚上回到房间,看到小舞已经躺在她床上了——她的床在上铺,小舞在下铺。小舞穿着玉萧潇的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你怎么穿我的睡衣?”
“你的睡衣很舒服。”小舞在床上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声音闷闷的,“而且有你的味道。”
玉萧潇站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舞。”
“嗯?”
“你是不是应该睡下铺?”
“我不要。”小舞把被子拉过头顶,“我要睡你的位置。”
“那是上铺。”
“上铺更舒服。”
“你睡上铺会摔下来的。”
“不会的,我有武功。”
“武功不是这么用的。”
“那我不睡了!”
玉萧潇又一次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面对小舞的时候,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
夜已经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小舞的头发上。玉萧潇坐在下铺的床沿,看着上铺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不算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笛和握剑磨出来的。这双手现在要做的事情比三个月前多得多——洗两个人的衣服,整理两个人的床铺,给两个人买早饭、做午饭、准备晚饭。
“我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保姆了?”玉萧潇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自从上次在猎魂森林玉萧潇说过“以后我来做饭”之后,做饭这件事就从“突发奇想”变成了“日常任务”。起因是她在猎魂森林啃了三天干粮之后,深刻体会到了“在野外吃顿热的有多难”。她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大厨,但一个人生活多年,烧个汤炒个菜还是会的。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本来没打算做饭,反正学院食堂的饭菜也不差,苏婉清的手艺更是让她馋虫都安分了。
但猎魂森林那三天让她明白了——野外狩猎,有时候需要在森林里待上好几天。如果不想啃干粮啃到怀疑人生,就得学会自己做饭。
于是她开始学。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煮粥、热汤、烤面包。后来慢慢进阶——炒青菜、煎蛋、炖肉。
玉铁生和苏婉清对女儿忽然对厨艺感兴趣这件事感到欣慰。苏婉清手把手教她切菜、控火、调味,玉铁生负责吃光女儿做的每一道菜,不管是咸是淡是糊了。谢邂听说玉萧潇在学做饭,第一反应是——我能来蹭饭吗?玉萧潇说,你不怕中毒就来。
谢邂来了,中毒了。菜有点咸,但没死。从此谢邂成了玉萧潇家蹭饭的常客,仅次于霍雨浩。
小舞住进重点班宿舍之后,玉萧潇的“厨师生涯”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小舞什么都不挑。玉萧潇做咸了,她说“咸一点才下饭”;做淡了,她说“淡一点健康”;糊了,她说“焦焦的很香”。玉萧潇一开始以为小舞是客套,后来发现她是真的觉得好吃——不是味觉有问题,是“玉萧潇做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吃”。这一点连苏婉清都没做到。
“潇潇。”小舞趴在厨房门口,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猫。
“怎么了?”
“今天我们吃什么?”
玉萧潇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炖的排骨汤,又看了一眼小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排骨汤。你昨天说想喝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小舞的口水已经在嘴里打转了。
“你想喝我就做。”玉萧潇打开锅盖,从锅里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尝尝味道。”
小舞接过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陶醉,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喝!”她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潇潇你怎么什么都会!练剑会,吹笛会,做饭也会!”
玉萧潇被夸得耳朵尖微微泛红,转回头去继续看锅。锅里冒着热气,油沫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你喜欢就好。”
从那天起,小舞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眨巴着眼睛问“今天吃什么”。玉萧潇嘴上嫌弃她“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猫”,但每次都会多做一道小舞爱吃的菜。
霍雨浩发现这件事之后,在自己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标题——“怎么让玉萧潇给你做事”,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字:“舞。”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她学不会的,放弃吧。”
谢邂发现这本笔记之后,把第二行添了几个字:“她学不会撒娇的,放弃吧。”
唐三发现的时候,默默把“撒娇”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不需要。”
小舞发现的时候,把这页撕了,扔进了火炉里。
玉萧潇不知道。那页纸从没存在过。
唐历二六三三年深秋到初冬,诺丁城从满树金黄走向万物凋零。
训练场上五个人的切磋从“各自为战”变成了“彼此知根知底”——唐三知道谢邂每次发动光龙闪之前右肩会下沉,所以他的蓝银草总在那个方向等着;谢邂知道唐三每次发动生命之种之前会有一个深呼吸,所以他的光龙闪总在那时候发动;霍雨浩知道所有人的习惯,精神探测把所有细节都刻进了他的意识海,然后在共享频道里用六个字总结——“他自己都没发现”;小舞知道玉萧潇吹定音曲之前笛子会先向下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所以她总在那个瞬间闭眼,减少精神干扰的影响;玉萧潇知道小舞知道,但这不是问题。定音曲是群体攻击,闭不闭眼都会中。
五个人对彼此的了解,随着时间的累积从“大概知道”变成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但这种“猜到”到了舞长空面前就变成了“猜不到”。那个男人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习惯,霍雨浩的灵眸盯了他半个时辰,记了三页纸的笔记,最后发现唯一有效的信息是——今天的舞长空和昨天的舞长空不一样,昨天习惯在攻击时先动左脚,今天先动右脚的原因是“今天左脚有点酸”。霍雨浩把这三页纸收进抽屉,再也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