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贝贝的话说完，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
朱竹清坐在玉萧潇旁边，目光从玉贝贝身上移开，落在玉萧潇脸上。她看着玉萧潇的眼睛，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清楚——她在替玉萧潇高兴。天斗皇家学院的代表队，那是学院最顶尖的七个人才能进入的队伍。更好的资源，更好的对手，更好的未来。玉萧潇值得。
但她的心里同时也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如果玉萧潇加入了代表队，她们相处的时间就会变少。训练会分开，比赛会分开，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会被压缩。她现在每天和玉萧潇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从早到晚都在一起。如果玉萧潇去了代表队，这些就没有了。
朱竹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不该这么想，玉萧潇能有更好的发展，她应该高兴才对。但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就是压不下去，像一块小石头堵在胸口，不疼，但闷。
玉萧潇感觉到了。那只握在她手心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玉箫潇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合拢，握住了朱竹清的手。不是握一下，是握住了，不打算松开的那种。朱竹清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玉萧潇抬起头，看着玉贝贝。“学长，谢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我现在的队友很好。我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被打，一起爬起来。我们互相扶持，也互相打闹。我很开心。他们是我不可分割的存在。”
门外，四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下了。谢邂手里提着药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跌打药和绷带。霍雨浩提着补品，王冬捧着一袋水果，徐智笠抱着一个食盒。他们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不是故意偷听，是推门的时候刚好听到玉贝贝在说话，手就停住了，然后听到玉箫潇的回答。
谢邂提着药袋子的手攥紧了一些。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大家不会分开，但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玉箫潇说的那些话。她是玉箫潇，她是舞长空的学生，她在斗魂场连胜了两位数的场次，她刚被天斗皇家学院代表队邀请。她本来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她选择了留下，和他们这些“很好”的队友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一点，至少努力到让玉箫潇的选择不显得那么亏。
霍雨浩看着门的缝隙，看不到玉箫潇的脸，只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的侧影，脊背挺得很直。玉箫潇太注重别人了。她做决定的时候，会先想“这对别人有什么影响”，然后才想“这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她去史莱克找小舞，不是因为自己想散心，是因为谢邂说了那个名字，而她对那个名字没有招架之力。她拒绝玉贝贝，不是因为她不想变强，是因为她觉得“现在的队友很好”。
王冬偏过了头，脸朝着走廊的方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他没有哭，但和哭也差不太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到玉箫潇说“不可分割的存在”时，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把那袋水果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鼻子。
徐智笠抱着食盒站在原地，食盒里装着他爷爷新做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玉箫潇说他爷爷做的包子好吃。他想，自己也要更努力才行，至少要努力到让玉箫潇觉得，和他们在一起不比和代表队在一起差。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朱竹清的声音很低，低到门外的四个人差点没听到。“潇潇，你不用为了我们放弃更好的资源。就算你去了代表队，我们还是朋友。”
玉箫潇看着她。“我知道。”她没有说“我不去”，也没有说“我考虑一下”，只是说了“我知道”，然后握着朱竹清的手没有松开。
朱竹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喜欢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所以不用为了我们——”
“不是为了你们。”玉箫潇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是笃定。“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我不想改。”
朱竹清看着她看了很久，松开了玉箫潇的手。不是放弃，是理解了。
玉贝贝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的嘴角反而弯了一下。“学妹，你的选择是对的。”玉萧潇抬头看他。“一个好的队伍，比一个好的资源更重要。你和你朋友，无论哪一方，都是幸运的。能互相依靠，互相成就，这样的队伍不多见。”
玉贝贝朝玉箫潇微微欠身。“保重。”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门外四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各拿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也不在意，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门关上了。谢邂把药袋子放在桌上。“你的药。跌打的，还有绷带。你自己敷还是我帮你敷？”玉箫潇还没回答，朱竹清已经把药袋子拿过去了。
“我来。”
谢邂没有抢，他看了玉箫潇一眼。玉箫潇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笑。
“我不后悔。”在谢邂开口之前，她就说了这句话。
谢邂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最讨厌肉麻的话吗？”
玉箫潇想了想。“偶尔说一次也无所谓。”
霍雨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玉箫潇。玉箫潇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读懂了霍雨浩眼睛里那些复杂内容之后给出的回应——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我很好。
王冬把水果放在桌上，从进门就没看玉箫潇，一直看的都是别的地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说自己只是昨晚没睡好。徐智笠把食盒打开，白菜猪肉馅的包子。“我爷爷新做的，趁热吃。”
谢邂提议今晚吃烧烤。他请客。没有人反对。谢邂的钱包瘦了一大圈，他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没有后悔。谢邂请的是斗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烧烤，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烤串的手艺很好，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谢邂左手一串羊肉，右手一串鸡翅，嘴里还嚼着一串烤韭菜，含混不清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多吃点！”他把烤好的肉串分给每一个人，给玉箫潇的那串包了两层油纸怕她烫手。“你的手都断了还不老实。”
“断了的是左手。我右手还能吃。”玉箫潇说。
烤串被一串一串地消灭。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茄子、馒头片。话题从今天的比赛聊到明天的训练，从明天的训练聊到下周的对手，从下周的对手聊到小时候在诺丁城的糗事。谢邂说他第一次被舞长空打的时候是六岁，那天回去之后哭了一整晚，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继续训练。霍雨浩说他小时候一个人在城东的宅子里住，院子里有一棵大树，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朱竹清没有说小时候的事。王冬也没有，但他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徐智笠说了他爷爷做包子的秘诀——面要发两遍，第一遍发到两倍大，揉匀了再发第二遍，这样做出来的包子才松软。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老板把他们吃剩的签子收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问还要不要加单。谢邂摸了摸钱包，说不要了。大家都吃饱了，老板说下次需要还可以请自己，然后帮忙收拾残局离开。
玉箫潇靠在朱竹清肩上，没有小舞，但是玉箫潇也喜欢，朱竹清的也冰冰凉凉的，靠起来很舒服。朱竹清不叽叽喳喳。霍雨浩靠在王冬的肩膀，王冬想推开他，但看到霍雨浩闭着眼睛的样子又把手放下了。徐智笠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手中的食盒，里面包子已经被吃完了。谢邂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横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脚搭在小板凳上。
有人先睡着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室内烤串的香气慢慢散尽。谢邂的鼾声先响起来，不大，但很有节奏。然后是徐智笠，他的鼾声比谢邂大一些，但也很规律，他们两个就像开交响曲一样，霍雨浩和王冬靠在一起，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了。朱竹清的头从玉箫潇肩上滑下来，枕在了玉箫潇的腿上。
玉箫潇没有动。她从镯子里拿出几床毯子。毯子是她自己的，很早就准备的。她把第一条毯子盖在谢邂身上，从胸口一直盖到脚尖，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第二条毯子盖在徐智笠身上。第三条毯子盖在霍雨浩和王冬身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张毯子刚好盖住两个。最后一条毯子她留给自己和朱竹清。她轻手轻脚的把朱竹清放到自己的肩上，然后将毛毯盖在自己另一个肩膀上，毛毯的另一半盖在朱竹清肩上，毛毯刚好把她俩裹住。
玉萧潇看着面前的人们。谢邂的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徐智笠睡着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的，大概梦到了爷爷的包子。霍雨浩和王冬靠在一起，一个偏左一个偏右，刚好互补。朱竹清在她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角落的猫，呼吸很轻很柔。
玉萧潇弯了弯嘴角。“晚安。”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完“晚安”之后，朱竹清的眼睛睁开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她靠在玉箫潇肩窝里，听到了那声“晚安”，没有回应。过了很久，另一个人也睁开了眼睛——霍雨浩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
王冬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呼吸一直是醒着时才有的节奏，但他没有睁眼。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