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魂场是无限制格斗。这里的规则零零散散,唯一值得记住的大概就是“有几场对战记得通知一下,然后安排对手”,其他一概不论。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会变得不像自己。玉箫潇不想变成那种人,所以她在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来这里的初心——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然后回家。
手臂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了。能正常挥剑了。但时间一长,肌肉就会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团棉花,不剧烈,但烦人。
发现这个问题的当天,朱竹清第一个发了话。“你暂时不准用剑。”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玉箫潇张了张嘴。“只是时间长了才会疼,我是魂师,短时间——”
死亡凝视。朱竹清的、谢邂的、霍雨浩的、王冬的、徐智笠的。五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五把刀架在脖子上,每一把都写着“你敢动试试”。
玉箫潇把嘴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我用箫辅助竹清吧。”
她每天都会看九凤来仪箫几眼。不是不放心,是想确认它还在,确认那天晚上的事不是在做梦。玉笛进化成了九凤来仪箫,良性进化带来的增幅确实不是盖的。第一魂技定音曲的定身时间多了零点五秒,第二魂技次声波的频率加快了一些,能更快消耗对手的体力、损伤对手的内脏。
看着看着,她就会忍不住感慨一句。
然后继续修炼。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玉箫潇开始捣鼓一些小东西。桌上多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材料。眼皮底下开始出现淡淡的青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朱竹清看出来了。那天晚上,朱竹清推开门的时候,玉箫潇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淡青色的宝石。
“你在干什么?”朱竹清的声音很轻,但玉箫潇的手顿了一下。
“……没干什么。”
“你熬夜。”
“没有。”
朱竹清走进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那颗嵌在台座上的淡青色宝石。她又看了看玉箫潇的眼圈——青黑色,不重,但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已经很久没睡好了。”朱竹清的语气不像是在问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手臂受伤之后,你的睡眠就没正常过。白天训练,晚上熬夜,白天又训练。你当你是铁打的?”
玉箫潇没有说话。
朱竹清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玉箫潇以为她生气了,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发现朱竹清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她放了心,然后继续捣鼓。
但大家都开始好奇了。
“潇潇到底在做什么?”谢邂在训练间隙问霍雨浩。“你的精神探测不是能看到吗?”
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能覆盖大半个训练场,能感知到物体的形状、材质、魂力波动。玉箫潇桌上那个东西,他能“看到”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状物,表面光滑,内部有魂力反应。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看得到,但看不出是什么。”
“那你去问问?”
“你去。”
“你去,你和潇潇关系好。”
“你和潇潇还是青梅竹马呢。”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致认为——让小舞去。小舞最合适。她的理由最充分,她想关心潇潇。
小舞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正在吃玉箫潇给她买的桂花糕。“你们想知道潇潇在做什么?”
“嗯。”
“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她不肯说。”谢邂说,“我们问了她就说‘没什么’。”
小舞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去。”
小舞去找玉箫潇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整理那些瓶瓶罐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颗小球,颜色各不相同,红色、白色、黑色、青色、黄色,排成一排,像一串被摘下来的小果子。
“潇潇~”小舞从门口探进头来。
玉箫潇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在做什么?”小舞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小球上,好奇地伸手想碰。
玉箫潇的手比她的嘴快。在小舞的手指触碰到红色小球的前一秒,她一把抓住了小舞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别碰。危险。”
小舞眨了眨眼睛。“危险?”
“里面装了一些东西。不小心触发的话,我们俩都会很难受。”
小舞看着她,看了看桌上那些整齐排列的小球,又看了看玉箫潇眼底的青黑色。“你熬夜就是为了做这个?”
玉箫潇没有回答。
小舞没有追问,但她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大家。“桌上有很多小球,各种颜色,她不让我碰,说危险。”
“危险?”谢邂皱眉。“什么样的危险?”
“没说。但她看起来很紧张,她平时不那样的。”
唐三想起玉箫潇桌上那颗青色的宝石——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一颗低级的元素宝石。他去找玉箫潇的时候,她正在给小球做最后的封装。唐三看着她的手法,胶封、魂力烙印、元素宝石的嵌入方式,每一步都很讲究,不像是随手做的。
“这是机关?”唐三问。
玉箫潇看了他一眼。“算是。注入一点魂力就能触发。每个颜色效果不一样。”
“什么效果?”
“等上了擂台你就知道了。”
唐三没有追问。他把玉箫潇的话转述给了大家。
“上了擂台就知道了?”谢邂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说,你问也没用。”唐三说。
谢邂不服气,他是实践派。既然潇潇不肯说,那就自己去看。
夜里,谢邂一个人摸到玉箫潇的房间门口。门没锁——潇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锁门的习惯。
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玉箫潇大概还在训练场。桌上的小球还在,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小球——红色、白色、黑色、青色、黄色,比白天多了一颗橙色的。
他看了那颗白色的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离自己最近。好奇。
谢邂拿起那颗白色的球,注入了一丝魂力。
“砰——”
不是巨响,是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密封的罐子里放了一个炮仗。白色的粉末在房间里炸开,铺天盖地,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邂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玉箫潇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情绪。“谢邂!”
他还没来得及跑,衣领就被揪住了。玉箫潇的脸离他很近——不,他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全是白色的粉末。他自己的脸上大概也是,因为他的眼睛被粉末糊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咳咳咳——潇潇我错了——”
“你错了?你说你错了?”
“我真的错了——咳咳咳——我不是故意的——”
“你进我房间,动我的东西,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玉箫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在谢邂身上。他的衣领被攥得更紧了,脚尖几乎离地。
屋外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霍雨浩第一个到,推开门的时候被白茫茫的一片糊了一脸。王冬跟在他后面,也被糊了满脸。徐智笠站在最外面没进去,但他的衣服上也沾上了**。朱竹清站在走廊尽头没过来,但她看到从门缝里涌出来的白雾,眉头皱了起来。
唐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面粉。白色的粉末是面粉。
玉箫潇松开谢邂的衣领。谢邂落地的姿势不太优雅,咳了好几声,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白色的粉末。
玉箫潇没有看他。她走到桌前,检查那些小球。红色、黑色、青色、黄色、橙色都在,白色球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一堆粉末和一摊狼藉。她拿起那颗青色的宝石,宝石的光泽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还能用。
“这是低级风元素石。”她把宝石放在桌上。“那颗白色的球是面粉,一点点风元素石粉末。触发的时候风元素会把面粉吹得到处都是。本来是给玉天恒和玉贝贝准备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邂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说。“你对付玉天恒就用面粉?”
“用面粉怎么了?能赢就行。”
“所以跟你说了,等着就行了,对上就知道了。”
唐三的嘴角抽了抽。他想起玉箫潇桌上还有一些火元素宝石,应该不是给他准备的。应该不是吧?
“红色的呢?”霍雨浩问。
“辣椒水。”
“黑色的?”
“墨汁。”
“黄色的?”
“臭鸡蛋液。”
王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面粉呛得又咳了出来。
“为什么做这些东西?”徐智笠问。
玉箫潇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的剑还不能长时间使用。箫的控制需要时间累积效果。在面对比我强的对手时,我需要一些能快速见效的东西。”她看着桌上那些小球。“它们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但能在关键时刻为我争取到那几秒钟。”
“这些很贵吧?”霍雨浩问。
玉箫潇沉默了片刻。“买宝石,积蓄快见底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那些元素宝石、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封装材料,每一样都要钱。她花的不是学院的钱,不是家里的钱,是她在斗魂场一场一场打下来攒的。她用这些钱给自己买了装备,给队友买了补给,现在又在做这些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道具。
谢邂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还没擦干净,从脖子根开始红。“潇潇,那个白色球……多少钱?”
“算了吧,前两天烧烤吃的钱都没了。”
“……我慢慢还。”
“你先把自己洗干净。”
谢邂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白花花的,像一个被面粉腌过的萝卜。他垂头丧气地走了。王冬看着他的背影。霍雨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谢邂,赔偿事宜。”
下午,玉箫潇的对手是一个风狼武魂的魂师,三十二级,速度很快,嗅觉极其灵敏。玉箫潇站在台上,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箫。她的对手看着她,不知道她要怎么打。
裁判宣布开始。风狼魂师率先动了,他的速度快,在擂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试图从玉箫潇的视觉盲区发动攻击。玉箫潇也确实没有追他的残影,但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红色小球。
她的队友们在休息室里屏住了呼吸。
风狼魂师从侧面扑过来,利爪直取玉箫潇的肩膀。她侧身避开,红色小球脱手而出,精准地砸在风狼魂师的脸上。
“啪——”
小球碎了。红色的液体溅了风狼魂师满脸。
辣椒水。
犬类的嗅觉是人类的一千倍以上。风狼武魂附体后,他的嗅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比普通犬类更灵敏。辣椒素钻入他的鼻腔、口腔、眼睛。他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嚎叫。
“嗷——!”风狼魂师在地上打滚。
玉箫潇站在一旁,没有继续攻击。她只是看着,等裁判宣布胜负。
“胜负已分。”
风狼魂师被抬了下去。
玉箫潇走下擂台,回到休息室。
谢邂看着玉箫潇的眼神不太对。“你那个红色球……”
“辣椒水。我说过了。”
“你用在风狼身上。犬类魂师,嗅觉灵敏。”
“嗯。”
谢邂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没砸中吗?”
“没砸中就用别的呗,我这还有臭鸡蛋的。”
王冬看着玉箫潇。霍雨浩翻开笔记本加了一条——“玉箫潇,战术储备,新道具。”
“你之前做的那些球,都是针对特定对手的?”唐三问。
“对症下药。”玉箫潇说,“蓝色球是冰水混合液,对付火属性。黄色球是臭鸡蛋液还有红色球是辣椒水,对付嗅觉灵敏的。黑色球是墨汁,对付视力好的。白色球是面粉,对付雷属性。橙色球还没想好放什么。”
唐三想起那些还没用完的元素宝石,火元素、冰元素、风元素、土元素。玉箫潇在桌上的每一颗元素宝石都有归属。
玉箫潇坐下来,朱竹清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用了红色球。那些球用一颗少一颗,你的积蓄快见底了。”
玉箫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知道。”
她看上去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每天都在想怎么赢、怎么省钱、怎么在手臂完全恢复之前不拖队友的后腿。那些球是她的安全绳,是在她没有剑可用的时候,能让她站在台上的理由。
“从明天开始,”谢邂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我帮你做球。”
玉箫潇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手比你稳。我帮你做球,你省钱,我抵债。”
玉箫潇看着他,“你会做吗?”
“你教我。”
“……好。”
霍雨浩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谢邂,做球抵债。”
傍晚,斗魂场的走廊里,有人议论今天的比赛。“那个玉箫潇,今天又赢了。用了一个红色的球,对面就倒了。”
“她那种打法,一般人学不来。你知道她一场比赛要花多少钱吗?”
“多少钱?”
“红色的那颗,里面有辣椒水、低级火元素石粉末、封装材料,少说也要几十枚金魂币。她一场比赛就用了。”
“几十枚金魂币?!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她赢了还好,输了岂不是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所以别人学不来。不是没有效果,是太烧钱了。赢了还好,输了那就是血本无归。”
唐三角落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用脚尖碾了碾。他在想玉箫潇桌上那些还没用完的元素宝石。火元素、冰元素、风元素、土元素,每一颗都是她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她在用钱砸对手。有钱真好。但她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在斗魂场一场一场打下来攒的。她赚得多,花得也多。她给自己的定位不是辅助,是“只要能赢,什么都做”。
唐三想起她那些小球——面粉对付雷属性,臭鸡蛋液对付嗅觉灵敏的,墨汁对付视力好的,冰水混合液对付火属性的。每一种球都是针对特定对手的弱点设计的,没有一个是通用的。她不是在做道具,她是在做处方。对症下药。
这种思维方式不像魂师。像军师。
唐三弯腰看了一下那颗被自己碾过的小石子,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晚上,玉箫潇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看台上。九凤来仪箫横在膝上,月光洒在青绿色的箫身上,九道金色的纹路隐隐流转。
比赛赢了。但她知道,今天能赢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比对手强,刚好敌人撞枪口上了。她的剑还不能长时间使用,她的箫在短时间内无法对对手造成有效控制,她需要那些小球。但小球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钱花完了,她就又回到了原点。
需要找到更持久的方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朱竹清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训练场。月光下,训练场的沙地泛着银白色的光。
过了很久,朱竹清开口了。“你今天用红色球的时候,那个狼在地上打滚。你看他的时候,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看对手的眼神是‘我要赢’。”朱竹清说,“今天你看他的眼神是‘我知道你会输’。”
玉箫潇沉默了片刻。“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你在打,后者是你在算。”
玉箫潇没有回答。
朱竹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今天霍雨浩说,等我们到了三环,再去挑战天恒队。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们能活吗?”
玉箫潇看着她,朱竹清的表情很平静。
“能。”玉箫潇说。
朱竹清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够了。”
月亮爬到训练场正上方,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肩并着肩,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