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邂跑得很快。
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小时候住在诺丁城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弯多,跑不快的人会被追。他没有坏人要躲,但他有狗要躲。隔壁王大爷养了一条大黄狗,见人就叫,见了谢邂就追。不知道为什么,那条狗特别不喜欢他。也许是他跑得太快,狗觉得被挑衅了。也许是他太矮,狗觉得好欺负。也许只是狗单纯不喜欢他的脸。谢邂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他被追了三年。从三岁追到六岁,从巷头追到巷尾,从春天追到冬天。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到那条狗追不上他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跑得快这件事,不只是用来躲狗的。跑得快,可以第一个冲到巷口看到卖糖葫芦的爷爷。跑得快,可以在下雨前赶回家收衣服。跑得快,可以在摔倒的时候——不,他不会摔倒。跑得快的人,不会摔倒。
六岁那年,他觉醒武魂。
光芒散去,两把短剑躺在他手心里。不是普通的短剑,是和他共生的、属于他的、只为他而存在的短剑。光龙匕,影龙匕。一明一暗,一正一奇。他握着那两把短剑,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三年被狗追,值了。因为跑得快,所以能用短剑。因为能用短剑,所以跑得更快。他和那两条狗——不,那两把匕首,天生就该在一起。
后来他去了诺丁初级学院。
那六年,是他这辈子最累的六年,也是他最开心的六年。
累是因为舞长空。舞长空这个人,谢邂到现在都没搞懂他是怎么做到一边面无表情一边把人训到吐血的。他的训练方法简单粗暴——打。打到你会为止,打到你的身体记住为止,打到你闭上眼睛都知道该怎么反应为止。
第一天训练,谢邂被摔了十几次。第二天,被摔了十几次。第三天,还是十几次。他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看着诺丁城灰蒙蒙的天空,心想: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为什么不在家里被狗追?
但他没有放弃。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
霍雨浩。那个比他矮半个头、说话慢吞吞、动不动就掏笔记本的男孩。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场边,手里握着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训练场。谢邂以为他在看舞长空,后来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你在写什么?”“记录你的训练数据。”“记录我的?”霍雨浩把笔记本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分析。谢邂的起跑反应时间,谢邂的转弯半径,谢邂的爆发力峰值。每一个数据都有记录,每一次进步都有标注。
谢邂看着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认真对待。但霍雨浩觉得他值得。霍雨浩从不说好听的话,不会在你累的时候递水,不会在你输的时候拍你的肩膀说“没关系”。他只会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一行数据对你说:“你今天比昨天快了零点三秒。明天可以再快零点五秒。”然后你就真的快了。因为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在记录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的每一分努力都变成了纸上的数字。你不只是为自己在跑,你也是为那个笔记本在跑。
玉箫潇。
她不一样。她不会像霍雨浩那样记录数据,也不会像小舞那样在你累的时候拉你起来。她只是在那里。训练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你被舞长空从训练场这头打到那头的时候她也在。她不会过来拉你,也不会说“你没事吧”。她只是站在场边看着,等你爬起来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你刚才那一招角度不对,往左偏了。”或者:“你的右肩下沉了。”
谢邂有时候觉得,玉箫潇是老天派来克他的。他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光龙闪太快收不住,她说他发力过猛。影龙匕潜行不够隐蔽,她说他心跳太快。他好不容易练成了自体武魂融合技光暗共鸣,她看了一眼说:“三秒,不够。”他说三秒已经很快了。她说:“快到能赢吗?”他沉默了。不能。三秒不够赢,五秒也不够,十秒可能也不够。但他练到了十秒。不是因为玉箫潇说了,是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玉箫潇没有在诺丁城,没有和他在同一个训练场,没有在他每次犯错的时候指出他的问题,他会变成什么样?也许还是那个跑得很快但不会转弯的男孩,也许还是那个嘴巴比剑快但一打就输的少年。她没有手把手教过他,她只是在那里,看着,然后说一句“不对”。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骄傲的气球上,把气放掉,让他重新开始。
后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习惯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出最扎心的话,习惯了她在他练到力竭的时候,把一瓶水放在他旁边。她什么都不会说,放下就走。但水是温的。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热的,明明她一直在训练。他后来想明白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做十分,说零分。她不会告诉你她做了什么,你只能自己发现。
还有小舞。小舞和玉箫潇完全相反。她说十分,做十分,每一分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谢邂你刚才那一招角度不对!重来!”“谢邂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这里有馒头你拿去吃!”“谢邂你脸上有灰哈哈哈哈哈哈!”她笑他矮,笑他跑起来像只鸭子,笑他每次被舞长空打飞的时候表情都特别扭曲。但他被舞长空打飞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拉他起来的是小舞。他训练到天黑走不动路的时候,说“我扶你回去”的也是小舞。她笑他,但她从不嫌弃他。
唐三。谢邂对唐三的感情很复杂。他羡慕唐三的沉稳——那种山崩地裂都不动声色的沉稳。他学不会,他遇到事情就想冲上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唐三不一样。唐三永远在想,在想,想好了再说。谢邂有时候觉得唐三想太多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唐三想的总是对的。
有一次他问唐三:“你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唐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急也没用。”谢邂把这句话想了很久。急也没用。他知道,但他做不到。他不是唐三,他做不到。但他可以做到另一件事——跑得比急更快。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冲上去,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解决它。不需要冷静,只需要够快。这是他的方式。
舞长空。
六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舞长空从来没有夸过他。一次都没有。谢邂有时候觉得,舞长空这个人,夸人的词汇量可能就两个字——“还行”。但那是最高评价了。因为大多数人得到的评价是“重来”,或者“出去跑十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你一眼。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让人想钻地缝。谢邂被看了六年,习惯了。后来他发现,舞长空不看的人,才是真的没救了。他在看你,说明他觉得你还可以救。
有一次训练结束,谢邂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舞长空的声音。“你今天做得不错。”
谢邂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舞长空站在训练场中央,正在收剑。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他确实说了那句话。谢邂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习惯被骂,被训,被告知“重来”。他不习惯被夸。尤其是被舞长空夸。
“愣着干什么?回去休息。”舞长空说完就走了。
谢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衣胜雪,银发如霜,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他揉了揉眼睛。
诺丁初级学院那六年,是他这辈子最累的六年,也是他最开心的六年。累是因为舞长空,开心是因为那些人。霍雨浩的笔记本,玉箫潇的温水和扎心的话,小舞的馒头和笑声,唐三的沉稳。还有舞长空偶尔说出的那句“还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躺在沙地上看星星的夜晚,都刻在他脑子里了。忘不掉。
诺丁学院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唐三和小舞去了史莱克,玉箫潇、霍雨浩和他来了天斗皇家学院。朱竹清后来也来了,王冬和徐智笠加入了。团队从三个人变成六个人,从六个变成更多。但他最怀念的,还是诺丁城那个小小的训练场。五个人,一个老师,两棵老槐树,一片沙地。他跑得很快,但他从来不一个人跑。因为身后有人在看着他。
霍雨浩在笔记本上记着他每一秒的进步。玉箫潇在他练到力竭的时候把温水放在他旁边。小舞在他摔倒的时候拉他起来。唐三在他迷茫的时候告诉他“急也没用”。舞长空在他做得好的时候说一句“还行”。那些人,那些事,让他知道——他不需要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他只需要跑得比失败快一点就够了。因为身后有人在看着他。
谢邂的武魂是两把匕首。光龙匕,影龙匕。一把光明正大,一把暗影潜行。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