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玉箫潇揉了揉眼睛,昨晚又睡得太晚了。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朱竹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潇潇,起床了。”
玉箫潇应了一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推门出去。客厅里,谢邂靠在沙发上打哈欠,霍雨浩在整理笔记本,王冬站在窗边伸懒腰。朱竹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水杯。
“宁荣荣呢?”谢邂问。
玉箫潇走到宁荣荣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宁荣荣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小截头发。玉箫潇走到床边,推了推她的肩膀。“荣荣,起了。”
宁荣荣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天还没亮……”
“亮了。晨练。”
宁荣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刚亮,灰蒙蒙的,鸟都还没起。玉箫潇不给反应时间,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推到洗漱台前,牙膏挤好了,毛巾搭好了,水是温的。宁荣荣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洗脸,闭着眼睛被玉箫潇拉出了门。
晨跑刚开始还好。宁荣荣跟在队伍中间,步伐还算稳。到了第十圈,呼吸开始乱,步伐开始重。第十五圈,落在队伍最后面。第二十圈,宁荣荣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跑……跑不动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脸涨得通红,“那个……那个小胖子……怎么不在?”
玉箫潇放慢脚步,退回到她身边。“他叫徐智笠。”她看了一眼宁荣荣,“他比你起得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给天斗城的贫民窟送包子。整个天斗城,所有贫民窟。。”
宁荣荣愣了一下。“整个天斗城的贫民窟?那要花多长时间?”
“很久。”玉箫潇说,“他不是做了一天两天,是做了很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宁荣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继续跑。玉箫潇跟在她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又跑了几圈。宁荣荣的步伐越来越慢,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挪。魂力早就见底了,全凭一股气在撑。她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想说“我不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到徐智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给贫民窟送包子,送完才回来训练。他做得到,她凭什么做不到?她咬着牙,直起腰,迈出了下一步。
一个水壶递到面前。宁荣荣抬头,看到玉箫潇的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呼吸很稳,像刚才那一圈没跑过一样。
“休息一下吧。今天就到这。”玉箫潇把水壶塞进她手里。
宁荣荣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水。水不冰,也不烫,刚刚好。她头靠在玉箫潇肩上,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背我。”
“不背。”
“就背一下。”
“不背。你自己走回去。不然小腿抽筋,乳酸堆积,明天跑不动。”宁荣荣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要求,直起身,迈开步子。玉箫潇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回到住所的时候,徐智笠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门口换鞋。看到宁荣荣,笑了笑。“回来了?”
宁荣荣看着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鞋上沾着泥,裤脚也湿了一截。“你每天都这样?”宁荣荣问。
徐智笠想了想。“习惯了。不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宁荣荣看着他,想起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卖包子的”。现在还是“一个卖包子的”。但不一样了。
玉箫潇把早餐端上桌。宁荣荣坐在椅子上,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抬不起来。
玉箫潇叹了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宁荣荣嘴边。宁荣荣张嘴吃了。
谢邂在对面看着,筷子又停了。这一次他没有让肉掉下来,直接塞进了嘴里,嚼得很用力。
吃完饭,玉箫潇把宁荣荣带到浴室。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味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这是舞长空教的方法——过度运动后,用药包泡澡,可以快速吸收药材的营养,还能强健筋骨。
宁荣荣理解,她小时候没少被父亲按进药桶里泡。但她现在有个问题,她太累了,没力气了。
“潇潇。”宁荣荣看着玉箫潇。
“嗯。”
“我没力气了。你帮我解一下衣服。”
玉箫潇面无表情的看着宁荣荣,然后转身就走。“下午还要训练。”
浴室门关上了。宁荣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出一声哀嚎。“你还是人吗!”哀嚎声在浴室里回荡,没人理她。她挣扎着站起来,自己动手,一步一步挪进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门外,玉箫潇靠着墙,听着里面的水声,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下午的训练,还是老样子。魂力包裹全身,挡住玉箫潇的攻击,同时反击。原则很简单,现实很残酷。
玉箫潇握着木剑,站在宁荣荣对面。脸上的表情和上午给宁荣荣喂粥时判若两人,冷酷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宁荣荣怀疑小舞口中那个“温柔体贴”的玉箫潇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说那个人是装的。
“来了。”玉箫潇说。
剑来了。
宁荣荣本能地抬手格挡。魂力在手臂上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木剑砍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光碎了,但剑也停了一瞬。一瞬就够了,够宁荣荣退出好几步。她跑了。
“反击!”玉箫潇追上来,剑从侧面砍过来。
“我!在!反!击!”宁荣荣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魂力在掌心凝聚成团,朝玉箫潇甩过去。准头很差,力道也很差,像一颗被扔歪的雪球。
玉箫潇偏头躲开,剑没停。“你的反击就是逃跑的时候回头扔东西?”
“能跑为什么要打!”
“你跑得过我吗?”
“……跑不过。”
剑又来了。宁荣荣双手护在身前,魂力全力输出。木剑砍在魂力护盾上,力量刚刚好——刚好打碎护盾,刚好不会打疼她。宁荣荣不这么认为,她觉得玉箫潇是认真的,是真的要砍死她,是那种“你不反击我就砍到你反击为止”的认真。
反击?那是什么?逃命要紧。
训练持续到晚上。结束的时候,宁荣荣又趴在了玉箫潇背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早上跑步,上午休息,下午对练,晚上泡药浴。
偶尔玉箫潇会带宁荣荣做球丸子,各种颜色摆了一桌。宁荣荣学得很认真,做得也不错,玉箫潇说她可以拿走几个,她挑了几个最喜欢的颜色,揣进口袋里。
宁荣荣开始适应早上的训练了。从二十圈到二十五圈,从二十五圈到三十圈。速度还是最慢的,但至少能跑完全程了。下午的训练依然惨不忍睹——她还是习惯跑,不习惯打。辅助系魂师不就应该站在后面吗?这个想法有点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改不了。
但也不是没有变化。她的魂力比以前凝实了。在史莱克的时候,她的魂力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着往外溢,声势浩大但散漫无序。现在,那锅水还在沸腾,但锅上多了一个盖子。不是压缩,是控制。她开始学会“不让魂力乱跑”了。
某天早上,玉箫潇发现宁荣荣不在。
客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枕头放在正中间,像没人睡过一样。
“谁见到荣荣了?”玉箫潇问。
谢邂摇头。霍雨浩摇头。王冬摇头。朱竹清摇头。徐智笠摇头。
玉箫潇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下午。门被推开了。
宁荣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老人。灰衣白发,身形瘦削,腰杆笔直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剑,不动声色,锋芒毕露。凌厉的剑气从他身上漫出来,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像剑放久了会有铁锈味,他在剑里浸了一辈子,身上早就染上了剑的气息。
剑斗罗。尘心。九十五级封号斗罗。七宝琉璃宗的守护者之一,宁荣荣口中那个“剑爷爷”。
宁荣荣站在尘心旁边,下巴微抬,嘴角上扬,像一个骄傲的小凤凰。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玉箫潇脸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带着一丝“你没想到吧”的得意。
“这位是我剑爷爷,尘心。剑术高手。”宁荣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厉害吧”。
玉箫潇看着宁荣荣,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尘心。她扶额,总感觉要被穿小鞋了。
尘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玉箫潇身上。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玉箫潇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尘心先开了口。“你就是玉箫潇?”
“是。”
“荣荣常提起你。”
玉箫潇看了宁荣荣一眼。宁荣荣移开了目光。
尘心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她说你剑术不错,让我来指点指点你。”
玉箫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想说“我只是一个辅助系魂师,剑术哪不错了”,但这话说不出口。因为她的剑不是随便练练的。她练了六年,手掌上全是茧,剑柄被磨得发亮。她可以谦虚,但不能撒谎。
“那就麻烦您了。”玉箫潇说。
宁荣荣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谢邂凑到霍雨浩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潇潇要倒霉了。”
霍雨浩没有回答,但他默默地翻开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标题——“剑斗罗指导记录”。
徐智笠从厨房里端出一笼新出屉的包子,放在桌上。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他看了看尘心,又看了看玉箫潇,然后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尘心。“您吃了吗?”
尘心看着他手里的包子,沉默了片刻,接了过去。咬了一口。荞麦面的。
“不错。”尘心说。
徐智笠笑了。
宁荣荣走到玉箫潇面前,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剑爷爷脾气不太好,你别惹他生气。”
玉箫潇看着她。“你把他叫来,就是为了看我倒霉?”
宁荣荣眨了眨眼睛。“我是为了你好。”
“你是为了看我倒霉。”
宁荣荣没有否认,笑了。
玉箫潇看着宁荣荣得意的样子,也笑了。不过是气笑的就是了。她多少还是清楚宁荣荣性格的好话和坏话肯定都有,好话应该是说她自己对她有多好,坏话嘛,估计把训练严苛添油加醋一番,估计要穿小鞋了。
“走吧。”尘心站在门口,“训练场。”
玉箫潇收敛了笑容,拿起木剑。
宁荣荣在后面喊了一声。“剑爷爷,别把人打坏了!”
尘心没有回头。
玉箫潇跟在他身后,走出门。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宁荣荣一眼。宁荣荣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朝她笑了笑。
玉箫潇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尘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用尺子量过的。玉箫潇走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你在怕我?”尘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没有。”玉箫潇说。
“那为什么走那么慢?”
玉箫潇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尘心看了她一眼。“你的剑,谁教的?”
“舞长空老师,虽然更多是指点我动作。”
“舞长空。”尘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点评,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也就是说你没有专门教剑术老师,只有老师教你最基本的剑招对吧。”
玉箫潇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尘心没有再问。
训练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