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的训练场今天格外燥热。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把打磨平整的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连空气都在缓慢地扭曲变形。爆炸声在训练场上此起彼伏,金色和红色的光芒交替闪烁,像两团不肯相让的火焰在互相撕咬。乐正宇悬浮在半空中,背后那对洁白的翅膀完全展开,每一根羽毛边缘都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又从他舒展的翅膀上折射出去,在地上投下一片缓缓移动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焱,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
焱站在地面上,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魂力,像披了一件火焰编织的外套。他抬头看着空中的乐正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升腾的热气,显然已经打了一段时间,消耗不小。他恼火地瞪着乐正宇:“你!下不下来!!”乐正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躲过一道从地面腾起的火柱。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避开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你脾气还是这么燥,说两句就炸。”乐正宇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带着一丝不太认真的笑意。
焱的额角跳了一下,一团更浓烈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成形,朝乐正宇轰去。“你有本事就下来!像个男人一样硬碰硬!”乐正宇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身体在火焰到达之前已经移开了一小段距离,那团火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在后方的墙壁上炸开,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乐正宇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浑身冒火的人,朝他吐了吐舌头:“不。会飞是我的能力,凭什么要听你的自断双臂?”
训练场边的长椅上,胡列娜、邪月和叶骨衣并排坐着。每人手里拿着一杯冰饮,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落,在石地面上留下细细的痕迹。胡列娜用吸管搅了搅杯中的冰块,侧头碰了碰叶骨衣的肩膀。“你觉得谁会赢?”叶骨衣看了一眼场中那两道正打得不可开交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胡列娜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胡列娜另一侧的邪月。邪月正在低头喝自己的冰饮,察觉到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放心大胆地说。我们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拉偏架。”叶骨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饮料,声音不大不小:“一想到这两个人里面有一个会赢,我就很难受。”胡列娜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邪月没有笑出声,但偏过头去的动作明显了一些——他的肩膀在抖。胡列娜喝了一口饮料顺了顺气。“那你觉得谁会赢?”
叶骨衣想了想。“乐正宇。”胡列娜弯了一下嘴角,坏笑地看着她。“我觉得焱会赢。你看,现在乐正宇不是被焱追得到处跑吗?”邪月放下手中的冰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场上正在追逐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正在坏笑的胡列娜,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画面太眼熟了。他转过头看着胡列娜,眼神不太对。“你以前不也是这样?”胡列娜被看得发毛。“你看我干嘛?”邪月没有移开目光。“我看到乐正宇现在的样子,想起你以前的样子了。”
胡列娜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武魂殿教皇亲传弟子,黄金一代的领头人,天赋高、实力强、身材好。那段时间她确实张扬得厉害,比赛场上六分靠实力,三分靠挑逗对手,剩下一分是看对手出糗时的不屑一顾。也就是因为如此,不少同龄男魂师把她当白月光,女生们背地里骂她狐媚子。如果不是后来比赛打多了,吃了几次亏,她可能到现在还是那副性子。胡列娜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掐邪月的脖子。邪月已经提前站起来退开了两步,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很多次。“你这家伙——揭我短是不是!”胡列娜的手抓了个空。
叶骨衣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你来我往的追逐,开口问了一句:“还要继续听吗?我还没说完。”胡列娜停下追打的动作坐回椅子上。“说。”
叶骨衣重新看向乐正宇的方向。“看上去乐正宇被焱追着跑,很狼狈。但焱的攻击太直了,基本都是直线冲撞或者正面轰击,乐正宇只要稍微注意就能躲开。”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而且焱太容易被人点怒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她停顿了一下,“最关键的是——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乐正宇在引着焱攻击,而他只是躲闪。”
胡列娜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重新看向场中,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叶骨衣说的是对的。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叶骨衣身上:“你今年多大?”
“十四。”叶骨衣说。
“十四岁,三十八级。”胡列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我和邪月、焱,我们三个十八岁,四十多级,被称为黄金一代。可你十四岁就已经三十八级了。再过四年,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样?”
叶骨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比现在更厉害吧。”胡列娜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答案太谦虚了。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胡列娜侧过头看着叶骨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你修炼这么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你当初为什么要加入武魂殿?”
叶骨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低头看着手中的冰饮。她慢慢转动杯沿,看着水珠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渍,声音不高不低:“我其实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了,只记得自己在一个破旧的镇子里,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冬天很冷,缩在墙角和一堆稻草裹在一起取暖。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发现了我,她把我抱起来,贴着她的胸口暖了一阵子,然后把我带回了她的家。”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知道了,她是我的养母,我的养父是镇子上的一个木匠。”
胡列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个镇子很小,小到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镇上的人大多靠种地和打零工维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能过得下去。养父的木匠活做得不错,虽然赚得不多,但足够一家人糊口。养母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会在院子里种些蔬菜,偶尔用粗布给邻居家的小孩缝几件小衣裳,不收钱。”叶骨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刚被领回去的时候话很少,也不太敢吃东西。养母每顿饭都会把菜分到我碗里,说‘多吃点,长个子’。养父则会把木料边角料削成小玩意儿,木头小鸟、小木剑、小木马,放在我床头,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冰饮,杯壁上的水珠已经不那么多了。“镇上有个地主,姓钱,在镇子西头有一大片田地和几间铺子,最有钱。镇上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快步走,因为他手下有一个魂师护卫,是从武魂殿退役下来的。那护卫大概二十多级,对一个只有普通人的小镇来说,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不敢抬头了。”她重新讲起故事,“钱地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加一次税,名目也很多——田税、房税、人头税、桥税、路税,加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越来越离谱。镇上的老人去跟他说理,被他让护卫打断了两根手指。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去了。”
“那一年,养父接的活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养母院子里的菜,也因为天气的原因收成不好。入冬之前,钱地主又加了一轮‘取暖税’,说是镇上人烧柴取暖,烟会熏坏他田里的作物,所以每家每户都要交一笔钱。没有钱交,就用鸡、鸭、米、面来抵,再没有,就把家里能用的东西搬走。”她停顿了一下,“养父去交钱的时候,钱地主不在,那个护卫在。护卫看了一眼养父带来的东西,掂了掂分量,说不够。养父解释了几句,那护卫一把掀翻了装东西的背篓,撒了一地。他说,你一个穷木匠,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端起冰饮喝了一口,放下来,指尖慢慢转动着杯壁:“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恨意,但养父什么都没说,蹲下来把撒了一地的东西一个一个捡回背篓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着我回家了。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蹲下来对我说:‘别跟人说这事,也别去找他们。’”
胡列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叶骨衣继续说下去:“后来钱地主更过分了——他找人说养父做的木工活挡了他的风水,要养父搬走,不然就涨价。镇上的人都在看养父会怎么做,但他只是默默在院墙外多钉了一块木板,把正对那片田的方向挡住了,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钱地主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一条狗,把狗拴在我家门口,说那是他的狗,就养在这了。那条狗很凶,我们进出都要小心翼翼。养母端着一碗饭走到门口,那条狗冲着她龇牙咧嘴地叫。养母没有发火,她把那碗饭放在门口,蹲下来,也不看那条狗,只是把碗推近了一些。那条狗闻了一会儿,低头吃了那碗饭。”她停了一下,“后来那条狗每次看到养母都不叫了,会摇尾巴。钱地主觉得没意思,又把狗牵走了。”
胡列娜轻声问:“你恨钱地主吗?”叶骨衣想了想。“当时恨。后来不恨了,因为我明白了——他只是在用他能用的方式活下去。那护卫也是在用他的方式活下去。他们没有做对的事,但他们做了他们认为该做的事。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镇子上只有他们有力量做决定,其他人没有。所以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有力量,我不会用它去欺负人。”
“觉醒武魂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帮养母收晒干的菜干。”叶骨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养母一边收,一边跟我说:‘明天去觉醒武魂,不管有没有魂力,你都是我和你爹的闺女。有魂力也好,没魂力也好,家里都有你一口饭吃。’我当时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第二天,我去了武魂殿的觉醒点。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钱地主和他那个护卫也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像在看一场热闹。觉醒石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光,而且那道光非常亮,亮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天使武魂,有魂力,而且不低。”
“我转身看向养父养母的方向,养母捂着脸,在哭,养父站在她旁边,眼眶也红着。人群后面的钱地主脸色很难看,那个护卫的脸色更难看,像是知道自己以后在这个镇子上说话的分量会轻很多。武魂殿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去武魂殿修炼,条件很好,资源、待遇、地位。我回头看了一眼养父养母,然后对武魂殿的人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让镇子里的人日子好过一些。’”
“武魂殿同意了。钱地主很快被换了一个地方,那个护卫也被调走了。镇子的税收被重新调整,养父的活也开始多了起来,养母院子里种的菜再也不会被人踩坏了。”胡列娜看着叶骨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到武魂殿之后,我每天修炼、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有一次外出任务,路过一个小镇,看到有人欺压百姓,我出手制止了。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和当初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一样,是感激。我想,也许这就是天使武魂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人害怕,而是为了让人安心。”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每次帮助别人之后,我的魂力就会增长得更快一些,像是武魂在回应我做对的事。那种感觉说不清,但确实存在。”
“比比东大人知道了我的修炼情况之后,特意来找过我一次,问我想不想接受她亲自指导。我问她:‘能变强吗?’她说能。我又问:‘变强了还能继续帮助别人吗?’她也说能。我说:‘好。’”叶骨衣说完最后一个字,低头喝了一口冰饮。
胡列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恨过那个钱地主吗?”叶骨衣想了想。“当时恨过,后来不恨了。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活着,他之所以能那样做,是因为没有人在他之前去改变那个规则。”
胡列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拉住了叶骨衣的手腕,力道不小:“我要请你吃饭。好好补偿这些年辛苦的你。”叶骨衣愣了一下:“其实不用——”
“要的。”胡列娜站起来,另一只手把冰饮放在长椅上,拉着叶骨衣往外走,“我知道天斗城有一家店,菜做得很好。我请客,你只管吃。”叶骨衣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邪月。邪月坐在长椅上,朝她挥了挥手,意思很明确——去吧,我在这盯着。
走出训练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训练场里暗了一些。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胡列娜走在前面,银白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飘动,叶骨衣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还被她拉着手腕,像是怕她半路跑掉一样。叶骨衣看着胡列娜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要好相处得多。
训练场上,焱和乐正宇还在打。准确地说,焱还在追,乐正宇还在躲。两个人又打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几乎同时力竭。乐正宇的翅膀扇动频率慢了下来,悬停不住,朝下坠落。焱的拳头在最后一次挥空之后,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地面,急促地喘息着。他转头看了一眼长椅的方向,长椅上已经空了,水杯还在,人不见了。
“……人呢?”乐正宇趴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翅膀收拢在背后,偏着头,也是同样的表情。没人回答。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焱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她是不是又跑了?”乐正宇没有回答。医务室的两张病床并排放置,中间的帘子没有被拉上。
焱偏过头,隔着半个床位看向乐正宇:“你还活着?”乐正宇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还活着。你呢?”焱把目光移回天花板:“还活着。”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乐正宇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刚才说的‘又跑了’是什么意思?”焱没有回答。医务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晚霞正在由橘红色变成暗紫色,街灯开始陆续亮起来。远处传来晚饭时分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谁先睡着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