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缕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收拢,街灯亮起,透过窗缝渗进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呼吸已经平稳了,但还没有睡意。他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床沿。乐正宇趴在隔壁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睡不着就直说,别敲床沿。”焱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还不是没睡。”乐正宇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睡了又被你敲醒了。”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乐正宇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她平时也这样吗?训练到一半就不见人。”焱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的时间比前一次更长。“她以前不这样。训练会坚持到底,打完才走。最近——”他没有说完。
“最近什么?”乐正宇问。焱安静了很久。“叶骨衣来了之后她变了不少。以前她走路是带风的,气势压人。现在她走路步子比以前小了一些,会停下来等别人。她以前说话不容易给别人留余地,现在会先在脑子里转一圈再说出口。她会关心人了,虽然看起来有点生疏。和以前比起来,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活人。”乐正宇把手从额头上移开,偏过头看向焱的床铺方向。因为中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只能看到焱的轮廓。他看不清焱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焱的语气没有恶意,那是一种他从没在焱身上听到过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关心。
“你——”乐正宇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对她,是那种意思吧?”焱没有回答。医务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焱开口了:“你先说说你自己。”乐正宇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修炼这么快,武魂这么特殊,肯定有原因。”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事。有人说你父亲是从海盗起家的,后来才转行做商人。有人说你爷爷在海上的时候,放过一个人,得了一个预言,说你家会出一个麒麟天骄。有人说你出生之后,家里生意突然好了很多,像是在印证那个预言。”乐正宇沉默了很长时间。“你查过我?”
“没查。听别人说的。”焱把手臂放回被子里,“武魂殿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乐正宇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焱以为他睡着了,才开口。“那个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
乐正宇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他爷爷年轻时是海上的霸主,手下有两三千人,船队横跨几条航线,商船见了他的旗号都得绕道走。那时候他的爷爷不叫乐爷,叫“海阎罗”,专门劫富商的船,偶尔也抢一些不守规矩的海商的货。他在海上横行二十多年,直到有一次截了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商船,准备动手时,船上走出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那老人不慌不忙地站在船头,也没亮魂环,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身上煞气太重,挡了后人的路。再过三十年,你家会出一个麒麟天骄,前提是你从今往后不再作恶。”乐正宇的爷爷当时愣住了,他本来想说两句狠话,但那个老人平静的语气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乐正宇的爷爷放了他。那次截船没有动手,之后也没有再动过手。他开始解散队伍,把抢来的财物分成几份,能还的还了,还不上的捐了。沿海的渔村在之后的两年里陆续收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物资,没有人知道是谁送的。乐正宇的爷爷隐退了,在沿海一个小镇上定居,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乐正宇的父亲长大后,在武魂觉醒时亮出了一只极乐鸟——羽毛艳丽,鸣声清脆,纯粹观赏性的鸟武魂,不适合战斗。乐正宇的爷爷看到那只极乐鸟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乐正宇的父亲从小就知道家里曾经的故事,他没有走老路,把那些残余的人脉和航线连成了一张新的网,做起了正经生意,从布料、茶叶到瓷器、香料,什么都做,竟然越做越大,成了附近几个港口都有名号的商人。
乐正宇出生后,乐家连续几年生意都很顺。乐正宇的父亲谈了几笔大单,乐正宇的爷爷在港口遇到老友,对方提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被放过的老人。乐正宇的爷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家之后多喝了一杯酒。
小乐正宇从小聪明伶俐,但非常调皮。他会在码头上看船工卸货,然后跑回自家仓库里,把堆好的货箱重新排列成他认为“更好看”的队形。他还会在父亲谈生意的时候溜进会客厅,躲在一张椅子后面偷听,直到父亲发现,把他拎出去,他手里已经攥着一颗他自己塞进口袋里的糖。他的本性不坏,每次被抓住都会主动认错,下次还是犯,但不会犯同样的错。
有一次,家里一个老伙计的孙子病了,没钱治。他偷偷从父亲的书房里拿了一袋银币,塞进老伙计手里,说是“港口那边捡到的”。老伙计后来发现那袋银币上印着乐家的标记,找到了他父亲面前。父亲盘问小乐正宇,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承认了:“他孙子病了……他要干活没空看……我就帮他出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小乐正宇低着头,“怕你不给。”父亲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下次直接跟我说。”
乐正宇的武魂觉醒那天,全家人都在场。觉醒石亮起金光,一个长着洁白羽翼的身影在他身后浮现。那个身影比他高出一大截,翅膀展开的时候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武魂殿的人说,这是天使武魂,顶级武魂,在大陆上极其罕见。乐正宇的爷爷听完之后没有说太多话,他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海的方向。当天晚上,他把乐正宇叫到书房,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你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但有几件事你要记住——别欺负好人,别占不该占的便宜,别欺负弱小。”乐正宇那时候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他点了点头。
他开始修炼后,速度比同龄人快很多,快到连武魂殿的老师都有些惊讶。乐正宇的爷爷和父亲查了很多古籍,发现天使武魂的修炼和普通武魂不太一样,它对两种力量有特殊的感应——信仰之力与惩戒之力。它不是靠单纯的魂力积累来突破的,是靠这两种力量来推动的。信仰之力,来自被帮助者的感激和信任;惩戒之力,来自执行正义时的信念。
于是乐正宇的爷爷和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他们用乐家在沿海的影响力,渐渐营造出一种氛围,让大家相信乐正宇是“被祝福的孩子”。乐正宇的父亲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说过,如果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乐正宇。于是小乐正宇很快被卷入了一种半真半假的“神子”角色里。他开始收到一些他不太理解的请求,比如有人让他保佑出海的船平安回来,有人希望他能让身体好转。他一开始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后来他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大家把愿望放在他身上,那就去做一点什么。有人的船需要修补,他弄了一些钱去码头买了几桶桐油,让人悄悄送去。有人的收成不好,他托人送了一些种子过去。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不经过家里。
他的修炼速度开始加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没有刻意去追求变快,他只是觉得做了那些事之后,心里会舒坦一些,然后魂力就自己往上涨了。他偶尔也会反思自己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在作假,但后来他想到——他做那些事的时候,确实是真心希望对方好的。就算那个“神子”的身份是营造出来的,他做的事是真的,那就不算假。
乐正宇讲完这些之后,医务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焱侧着头看着他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是那种……假装自己很花心,其实骨子里很正经的人?”乐正宇愣了一下。“你这句总结怎么听起来像在骂我?”
“没有骂你。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乐正宇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窗户透进来的夜风带着傍晚时分才有的凉意,街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他想起爷爷那句话——“你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他想起自己后来在海上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看他的眼神。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天使武魂战斗时的场景,那些白色的羽毛在风中展开,和他在古籍里看到过的那些古老画像一模一样。他闭上了眼睛。隔壁床上传来焱均匀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胡列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食盒,看到两人都醒了:“我给你们带了早饭。”她走到乐正宇床边,把一个食盒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你的。”她又走到焱床边,把另一个食盒放下,“这是你的。”焱看着那个食盒,抬头看向胡列娜:“你昨晚去哪了?”胡列娜没有回答,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请客吃饭。怎么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乐正宇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和两个包子。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温的。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在码头上,有个小孩把一袋银币塞进一个老伙计手里,说自己是在港口捡到的。他想到今天早上递到他面前的这个食盒,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是会重复的。他低头继续吃包子。隔壁床上,焱也开始吃了,没有问更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