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结束后的第四天，薇娅站在图书馆地下书库的入口。禁书区再往下，那段被学生称为“不存在楼层”的旋转楼梯。
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手稿，《永恒的一日：时间禁锢魔法的原理与解法尝试》。手稿很厚，边缘被翻过很多次，纸页微微卷起。
“你真的看了一半？”我在心里问。
“看了。”
“看懂了？”
“……看了。”
她踏上楼梯，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旋转楼梯很长，墙壁上的魔法灯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暗。
空气里那种“时间在发霉”的气味越来越浓。
楼梯尽头，黑色的木门。没有把手，没有标识。
薇娅站了三秒，敲门。
房间正中央的书桌后面，薇尔莉特·伊芙坐在那里。她正在喝茶。看到薇娅的瞬间，她伸出手，从书桌旁边的空气里端出另一杯红茶，杯子是白色的瓷器，边缘镶着金边。茶还在冒着热气。
“坐。”
薇娅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香刚好。
“手稿看完了？”薇尔莉特问。
“看了一半。”
“看懂了多少。”
薇娅沉默了一瞬：“……三成。”
“三成已经很好了。”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我自己写的，过了一百年回头看，也只能看懂七成。”
“……你自己写的。”
“时间魔法会侵蚀记忆，写下来的东西能留住一部分，但留不住全部。”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只是握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你看到哪一部分了。”
“第三十七页，时间锚点理论。”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那是我在第四十七年提出的，假设时间禁锢魔法的本质，是施术者在时间线上钉入了一个锚点。每一天结束时，时间线会自动弹回锚点所在的位置。”
“你找到了锚点吗。”
“找到了，在第四十八年。”
薇娅放下茶杯。“那为什么没解开？”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灰色封面的书上。
是一本很薄的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
“锚点是我自己。”
薇娅愣了一下。
“时间锚点不是某个地点，不是某个物品，是施术者本身。”薇尔莉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每一页都写着日期。
和上次那本不同，这本的日期不是同一行，每一天的日期都不一样，从第四十八年的某一天开始，一直记录到第四十九年的同一天。
整整一年，每天的日期都在变。然后停止了，后面的页数是空白的。
“第四十八年，我成功让时间前进了。”薇尔莉特的声音很平静。“从永恒的一日变成了永恒的一年。每天早上醒来，不是重复昨天，而是重复去年的同一天。”
“整整一年，每一天都在前进。我以为自己快成功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停在那里。后面全是空白。
“然后呢。”薇娅问。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时间每前进一天，我就会忘记一些东西。前进了一年，我忘了自己母亲的脸。”
书桌上的魔法灯闪烁了一下。
“我不敢再前进了，如果时间继续前进，我会忘记更多。忘记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忘记自己在研究什么，忘记她。”
“她？”薇娅捕捉到了那个字。
薇尔莉特没有回答，她把空白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
“所以我退回了原点，重新把锚点钉回永恒的一日。至少在这一天里，我记得一切。”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
“这一百年，你是清醒地困在这里的。”薇娅的声音变了。
“嗯。”
“每天都知道自己在重复昨天。”
“嗯。”
“每天都记得母亲的脸，但再也见不到她。”
薇尔莉特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桌上的魔法灯又闪烁了一下。
“……每天都能见到。”她的声音很轻。“在我的记忆里。”
“你现在把自己当成锚点了？不然你不会见到现在的我。”
“是的，从你带着另一个灵魂来到这里时，我就让时间继续流动了，你的出现让我遇到了不一样的昨天。我想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这样你会失去记忆的。”
“一百年已经够久了。”
“你在第一天就应该告诉我这件事，这样我就不会到现在才来见你。”
薇娅顿了顿，替她说出了回答：“你不想将压力放在别人身上，所以哪怕是面对记忆消失，你也不会说，你甚至想彻底失忆“死”去。”
【薇尔莉特·伊芙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51（你懂了）】
光幕弹出来。
薇娅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茶水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天花板上魔法灯的倒影。
“薇尔莉特。”
“嗯？”
“你的解法，我看了。”
“嗯。”
“第一百种解法，时间锚点转移。”
“失败了，锚点无法转移到非生命体。”
“我知道，手稿上写了。”薇娅抬起头，赤色的眼瞳看着她。“但你没试过转移到另一个生命体。”
薇尔莉特的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转移到人，让另一个人承担锚点。”
“……我试过。”薇尔莉特的声音变低了。“第四十九年，我找了一个志愿者。”
“然后呢。”
“锚点转移成功了，时间开始前进。”她停顿了一下。“第四天，那个志愿者死了。”
魔法灯的光落在两人的茶杯上，落在深蓝色的手稿上，落在薇尔莉特垂到地面的长发上。
“锚点转移不是分担，是全部转移。他一个人承担了整个时间禁锢魔法的重量，魔力反噬，器官衰竭。”
薇尔莉特的声音很平静。
“从那以后，我不再尝试转移锚点。”
薇娅没有说话。
“所以你的想法，我试过了。”薇尔莉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失败了。”
薇娅沉默了很久，久到魔法灯的光线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你找的志愿者，是普通人。”
“……是。”
“魔力等级多少。”
“中等偏低。”
“年龄。”
“二十八岁。”
“健康状况。”
“良好，但魔力反噬与健康状况无关。”
“有关。”薇娅的声音很平静。“阿斯托利亚家祖传的暗影系魔法，有一种秘术叫魔力共鸣。将施术者的魔力波动与受术者同步，可以分担反噬。”
薇尔莉特的银眼睛盯着她。
“魔力共鸣需要双方魔力等级相近。差距越大，同步率越低，你的魔力等级是多少。”
“……百年前，特级。”
“现在呢。”
“时间魔法侵蚀了一部分，大概特级与一级之间。”
“我是二级，差距不大。”
薇尔莉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在说什么。”
“我说。”薇娅的声音很稳。“我来当你的锚点。”
书房里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一样，魔法灯没有闪烁，书架上的古籍没有吱呀，红茶的热气没有飘动。
薇尔莉特真的让时间停止了。
只有她自己没有停止，薇娅也没有被她停止。
“你疯了。”薇尔莉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