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过去了好几天,日子像被抽走发条后又慢慢上紧。走廊里的脚步声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中庭的水上舞台拆干净了,喷泉重新变回喷泉。蜡烛纸船的残片被清洁魔法收走,只剩精灵灯的木箱还垒在仓库门口等着明年。
薇娅的魔法史论文发下来了。教授在评语栏写了“论证扎实,引用格式已修正”,扣掉的两分加回来一分。她把论文折好收进抽屉,没有再看。
温室里,星期三被摸出的刮痕果然长好了。新生的叶子和受伤的叶子挨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哪片受过伤。墙角的小花盆里,海瑟的种子长出了第五片叶子,叶缘的锯齿比之前更明显。它长得不快,但每一片新叶都比上一片大一圈。
薇娅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口袋里那瓶伊莎贝拉给的敞口空瓶和艾莉丝的旧喷壶碰在一起,走路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把瓶子往里推了推。
“林墨。”
“嗯?”
“学园祭结束了。这几天没有人找我排时间表,没有人问我‘你走到哪里了’,没有人在被子下面握我的手。伊莎贝拉在配药,艾莉丝在浇星期三,赛琳娜在画星星糖纸,菲奥娜在磨雷吼,奥菲莉亚的精灵在存秋天的花瓣。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这样很好。”
“你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等星期三开花,等赛琳娜画好星星,等菲奥娜的磨刀石磨到只剩一半,等伊莎贝拉说‘该打开的时候’。等她们把各自的事做完,回来找我。以前我讨厌等。阿斯托利亚家的大小姐,不应该等任何人。现在觉得,等也是一件事。而且是挺重要的事。”
温室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艾莉丝那种轻而稳的节奏,是更散漫的、鞋跟偶尔蹭到地面的走法。菲奥娜扛着雷吼走进来,头发没炸,罕见地服帖着扎成低马尾。她在星期三旁边蹲下,看了看叶片,又看了看墙角那盆种子。
“海瑟的?”
“嗯。第五片叶子了。”
菲奥娜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缘的锯齿。“她以前在园艺部的时候,种东西活不了。蔷薇、月见草、薄荷,什么都种不活。越种不活越种,种到园艺部的前辈都劝她换部门。她不换。”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沾到的水珠。“后来她种出了星期三。刚发芽那天,她蹲在栽培架前哭了。不是难过,是终于。”
温室里安静了一瞬。星期三的叶子被门口灌进来的风拂动。
“你和她很熟。”
“不熟。园艺部和剑术部在同一排,训练完了路过,有时候会看到她蹲在那里。哭的那次,我正好路过。她没看到我。”菲奥娜站起来,把雷吼从右肩换到左肩。“薇娅。海瑟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她和你之间的账,在星期三断掉那天和你说‘算了’那天,已经清了。清了账的人,不用再见面。但她托我转告——那颗种子,不用施魔药。她以前种什么都想用魔药催,后来知道,催出来的长不久。你不用管它,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长第几片叶子。”
薇娅低头看着那盆种子。五片叶子安静地撑在细茎上,没有一片是催出来的。
“……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菲奥娜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是她唯一说过话的贵族学生。她刚转来草药科的时候,在走廊里被几个贵族女生堵过,说草药科是庶民科,问她是不是从园艺部逃过来的。我正好路过。”她把雷吼从肩上放下来,剑柄杵在地上。“我没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她们就走了。不是怕我,是怕雷吼。后来海瑟每次看到我都会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就这样。”
薇娅看着她。深蓝色的低马尾垂在肩前,发尾微微炸开,和扎成马尾还是刺猬头无关,是雷系魔力的残留。她握着雷吼剑柄的手很稳。
“菲奥娜。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
“那颗种子,我不会施魔药。也不会不管。浇水的量,是她教我的——喜欢偏干的土。我会记住。”
菲奥娜点了点头。扛起雷吼走到门口,停下来。
“薇娅。你以前不会记住这些。浇水量,别人种东西活不活,走廊里被堵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你全不会记住。现在你记住了。不是因为记性变好了,是因为你开始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海瑟的事,你当成自己的事了。”她走出去,低马尾在门框边晃了一下,不见了。
傍晚。实验室。
薇娅推开门时,伊莎贝拉没有在配药。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关于朋友行为的界定与分类》,不是在看,是握着。看到薇娅,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菲奥娜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来借精磨石。说雷吼的剑柄磨手,要再磨细一点。借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在哪。我说温室。”伊莎贝拉把抽屉合上。“她从来不来实验室借东西。剑术部有自己的磨石房。她是来找你的。”
薇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口的暮色和前几天一样,落在实验台的同一条木纹上。
“伊莎贝拉。你以前说过,等待的人会累,认定的人会不安,珍惜的人会怕自己不够好。菲奥娜是哪一种。”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哪一种都不是。她是不等待、不认定、不珍惜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你需要的时候,她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她在训练场磨雷吼。她不问你要时间表,不问你走到哪里了,不握你的手。但她把唯一的精磨石给你了。不等待的人,不会把唯一的东西给别人。”
暮色从窗口移过来。薇娅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块精磨石。光滑的油石表面,被用过很多次,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小块。
“她说是用过的。新的买不起。”
“雷吼的精磨石,市价不低。她不是买不起新的,是不想买。用过的,是她每天握的。她把自己每天握的东西给你了。”
薇娅把精磨石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油石表面映着暮色,凹下去的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是长期沾水又晾干的痕迹。
“……伊莎贝拉。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每天握的东西给我。艾莉丝的喷壶,你的夜莺之泪,赛琳娜的糖,奥菲莉亚的花瓣,菲奥娜的磨刀石。你们把自己的日常掰下一块给我。为什么。”
伊莎贝拉伸出手,把薇娅掌心里的精磨石轻轻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她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因为日常是最舍不得的东西。贵重的东西可以再买,稀有的东西可以再找。日常不能。喷壶握久了,把手会贴合那个人的掌形。磨刀石用久了,凹下去的弧度刚好是那个人的拇指。糖纸上的猫,是那个人一笔一笔画歪的。这些东西坏了、丢了、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把再也没有的东西给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们愿意。”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薇娅握着那块精磨石,油石的棱角硌着掌心。
“伊莎贝拉。我有什么东西,是再也没有的。”
“你的‘以前’。那个把平民女生的书撞掉、踩着走过去、不记得任何人名字的薇娅·阿斯托利亚。那个你再也要不回来的自己。你把那个自己弄丢了。我们帮你记着。不是为了提醒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走了多远。”
暮色从窗口完全沉下去。魔法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薇娅低下头,把精磨石收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喷壶、磨刀石、蔷薇花瓣、草莓糖、夜莺之泪、两个空瓶,和一片星期三掉落的叶子。她把精磨石放在叶子旁边,和其他东西靠在一起。
“伊莎贝拉。你把自己的日常给我了吗。”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薇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这就是我的日常。你每次来实验室,坐在那把椅子上,我握你的手。不是每天,但每一次。这就是我掰下来给你的那部分。收好。”
薇娅把两人交握的手翻过来,看着伊莎贝拉的手背。那截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很细的银白色痕迹,是魔力反噬愈合后的颜色。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道痕迹。伊莎贝拉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抽走。
“……这也是你的日常?”
“不是。这是我想做才做的。不是日常。是想。”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被亲过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叠着掌心,把那道银白色痕迹按在中间。
“……嗯。不是日常。是想。”
窗外,十月的最后一个傍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