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的第二天，整个学园像被抽走了发条的钟，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慢半拍。薇娅从咖啡馆还完围裙出来，在回廊里遇到了雷恩。
他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看到薇娅时停下来。“咖啡馆的营业额，在所有班级项目里排第四。班长让我转达谢意，说最后一天下午，很多人是看到你在门口才进来的。”
薇娅接过统计表看了一眼。第四名，上面用红墨水标了一个小小的星号。她以前拿过的名次都是第一名，魔法理论、魔力实操、暗影系祖传秘术，全是第一。
第四名，是她拿过最差的成绩，也是她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自己厉害、而是因为站在那里才得到的成绩。
她把统计表还给雷恩。“班长自己为什么不来。”
“她说不敢。怕你觉得第四名太低了。”
“……第四名很好。”她说完走了。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把统计表折好收进口袋。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格，红墨水星号旁边有一行很小的批注，是班长的笔迹：薇娅同学说了四十多遍“欢迎光临”，每一遍嘴角都有弧度。
温室里，星期三被从展台搬了回来，放回原来的角落。叶片在展台上被摸过太多次，边缘有几处指甲刮出的浅痕。艾莉丝蹲在花盆前，用很软的绒布一片一片擦拭叶子。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给什么疗伤。
薇娅在她旁边蹲下来。“刮痕。会留疤吗。”
“不会。过几天就长好了。”艾莉丝把最后一片叶子擦完，将绒布叠好放在膝盖上。“星期三在展台上，有一个园艺部的三年级生问我，能不能用它的枝条扦插。我说不行。他说为什么，我说，它的主人不同意。”
“……它的主人是你。”
“它的主人是你。名字是你起的。我只是浇水。”艾莉丝把绒布收进口袋，转过头看着薇娅。“薇娅同学，你知道星期三为什么叫星期三吗。”
薇娅想了想。“因为一周的中间，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但还活着。”
“那是你说的。我记住的原因不是这个。”她伸出手，碰了碰星期三根部那三瓣粉白色的边缘。“我记住的原因是，你给它起名字的那一刻。那是你第一次主动给一个东西起名字。不是阿斯托利亚家的纹章，不是暗影系的秘术，是一个被你撞断过、又被别人捡起来养活的东西。你叫它星期三的时候，声音和现在不一样。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怕它死掉。”艾莉丝的手从星期三的叶缘收回来，轻轻落在薇娅的手背上。没有握住，只是放着。掌心很暖。“你以前不怕任何东西死掉。平民的眼泪，转科，退学，被你踩断的蔷薇苗，你都不怕。现在你怕了。怕星期三不开花，怕赛琳娜的糖吃完了画不好下一颗，怕菲奥娜的磨刀石用久了磨穿，怕伊莎贝拉的夜莺之泪有一天挥发干净。怕我们给你的东西，有一天会被你弄丢。”
薇娅低头看着艾莉丝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长期握喷壶留下的薄茧，虎口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蔷薇刺留下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艾莉丝的手。四指搭手背，拇指扣虎口。艾莉丝教她的方式。
“……我以前什么都不怕，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可以丢的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有了。每多一样，就多一个怕。但我宁愿怕。怕比不怕好。”
艾莉丝把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然后重新握住薇娅的手，换了一种方式，五指交叉。不是伊莎贝拉的方式，是另一种：四指交叉，拇指相抵。薇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是什么方式。”
“不知道。没学过。刚才想出来的。”艾莉丝的拇指在薇娅的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教我，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东西可以变成自己的。我现在教你，从自己心里想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变成两个人的。”
【艾莉丝·薇尔好感度 +1，当前好感度：+98】
实验室里，伊莎贝拉正把学园祭展示用的试管一支一支从保温箱里取出来，重新排列在架子上。看到薇娅进来，她把最后一支放好，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羊皮纸。一张是那张时间表，一张是《关于朋友行为的界定与分类》。她把两张纸并排铺在实验台上。
“学园祭结束了。时间表用完了。这张纸可以收起来了。这张，”她把《关于朋友行为的界定与分类》推到薇娅面前，“还没用完。”
薇娅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羊皮纸。牵手，拥抱，一起睡，说“我需要你”，一起写后面的部分。每一条旁边都有伊莎贝拉的字迹，有的圈起来，有的画了符号，有的写着很短的批注。在最下面，空白的地方，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
“我加一条。”
伊莎贝拉把笔递给她。薇娅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比上次工整。“把想说的话装进瓶子里，盖上盖子，等该打开的时候。”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羽毛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瓶子。瓶口拧着盖子，里面有一团很淡的铅笔阴影。
“你昨天装进去的那句话，我等。等到该打开的时候。但在那之前。”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空瓶，和昨天给薇娅的那个一样大小，拇指盖大小，透明的。“这个给你。不是让你装话，是让你装别的。”
“……装什么。”
“装你舍不得的东西装不下的那些。你的口袋已经满了。喷壶、磨刀石、蔷薇花瓣、草莓糖、夜莺之泪、空瓶子，快塞不下了。以后还会有新的。赛琳娜画星星的糖纸，菲奥娜磨到只剩一半的磨刀石，奥菲莉亚的精灵存的花瓣。你的口袋装不下那么多舍不得。装不下的，放在这个瓶子里。不用盖盖子。”
薇娅接过空瓶。瓶身冰凉，比昨天那个轻。
“……不盖盖子，会挥发掉吗。”
“会。但挥发掉的，会留在空气里。你呼吸的时候，会吸进去。”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魔药学原理。“舍不得的东西，不用全部抓在手里。有些可以放在瓶子里，让它慢慢挥发。你吸进去了，它就变成你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
薇娅握着空瓶，瓶身被两个人的目光反复摩挲过，微微发温。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口的暮色。透明的玻璃里什么也没有，但暮色穿过它，在实验台上投下一小片淡橘色的光斑。
“伊莎贝拉。你舍不得的东西，放在哪里。”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薇娅的胸口。“这里。不是口袋，是里面。我舍不得的东西不多，只有几样。罗塞尔侯爵夫人的拥抱，生母留给我的月下之盟，你说‘我需要你’的声音，你握我手时掌心的温度，你嘴唇碰我绷带边缘的触感。都装在里面。不挥发，不拿出来。一直在。”
暮色从窗口倾泻进来。薇娅低下头，把空瓶收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满了，她把瓶子往深处推了推，推到最里面，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然后抬起头。
“伊莎贝拉。我昨天装进瓶子里那句话，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想。但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等该打开的时候’。那个时刻还没到。到了你会告诉我。我等。”她伸出手，把薇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她自己的方式。“等多久都行。”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试管架上的试管并排站着，液面在同一高度。绒布叠好放在右上角。暮色从窗口移过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个被推到口袋最深处的空瓶上。
储藏是活命之外的事。活命只需要不被破灭，储藏需要相信明天还会来。她开始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