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林深处的积雪还未化尽，红得滴血的枫叶落在白皑皑的残雪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云舒被柳如眉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堆里。她这会儿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书生袍，腰间松松垮垮地挂着个装样子的玉坠，怎么看都像是个进京赶考却误入仙山的倒霉文弱书生。
“三师姐，咱们是不是太招摇了点？”
云舒压低声音，手指局促地攥着袖口。她能感觉到，自从踏入这片秘境入口的开阔地，起码有几十道带着审视、嫉妒甚至是恶意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柳如眉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云舒的手背，语调轻快：“招摇吗？我倒觉得，是他们定力不够，见不得我家夫君生得俊俏。”
“嘶——”
云舒还没来得及羞赧，左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冰凉，仿佛被一圈万年不化的玄冰扣住了。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隐身在侧的二师姐凌霜在发作。
识海里，凌霜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夫君？她叫得倒是顺口。小九，你若是再敢应一声，我就把这林子里的舌头全削了。”
云舒缩了缩脖子，心里叫苦连天：二师姐，那是三师姐在演戏保我的马甲啊，您这醋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秘境入口处，各派弟子扎下的营帐连成了一片。空地正中央，正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修士。
“叮！”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风清门的李剑南手持一杆风雷长枪，枪尖游走的紫青色雷芒如同一条毒蛇，堪堪擦过对面壮汉的肩膀。那壮汉正是铁拳帮的赵猛，他怒吼一声，双拳之上泛起浑厚的土黄色灵光，硬生生砸开了枪影。
“李师兄，这风雷枪法果然名不虚传！”赵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哈哈大笑，眼神却阴鸷地扫向了刚刚步入场中的柳如眉。
李剑南收枪而立，气度倒还算稳重，只是在看到柳如眉牵着云舒的手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沉。
“柳仙子，数日不见，别来无恙。”李剑南微微拱手，目光在云舒那张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这位便是近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云书’公子？”
随着李剑南这一开口，原本喧闹的比试场瞬间静了下来。
“嘿，这就是那个让柳仙子倒贴的小白脸？”
一旁瞧热闹的流云派弟子孙乾阴阳怪气地起哄道，他摇着手里的一把折扇，上上下下打量着云舒，“瞅这身板，怕是连块百斤重的灵石都搬不动吧？柳仙子，您这眼光，真是让哥儿几个开了眼了。”
赵猛也跟着冷笑一声，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大步流星地拦在了云舒面前，那股子混合着汗臭和暴戾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子，秘境这种地方，可不是靠一张俊脸就能活下去的。”赵猛低头俯视着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云舒，眼中满是轻蔑，“看在柳仙子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这样，只要你能接我一拳不倒，我就承认你有资格进这大门。要是接不住……趁早滚回去喝奶，别在这儿丢仙子的脸！”
云舒感受着对方身上筑基中期的威压，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倒不是怕这赵猛，毕竟她好歹也是筑基初期，真打起来未必会输得难看，可问题是，一旦动手，她这“凡人书生”的马甲就彻底碎了一地。
“这位兄台，在下自幼体弱，只读过几年圣贤书，实在是不擅长舞刀弄枪。”云舒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往柳如眉身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这比试……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哈哈哈哈！”
孙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云舒对周围人喊道：“听听！这怂包说他只读过圣贤书！柳仙子，您听到了吗？这就是您选的男人？”
周围的修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落在云舒身上的目光，愈发变得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李剑南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他并不阻止，反而乐见其成。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柳如眉护在心尖上的废物，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云舒感觉到后颈处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凌霜的杀气已经快要凝成实质了。她甚至能听到静虚剑在剑鞘里发出的轻微颤鸣。
“二师姐，冷静！冷静啊！”云舒在心里疯狂呐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云舒的手背上。
柳如眉收敛了笑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江南烟雨般温柔的杏眼，此时冷冽得如同寒冬里的冰潭。她并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杂鱼，而是旁若无人地侧过身，伸出纤纤玉指，极其细致地替云舒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领口。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有云舒一人。
“夫君莫怕。”柳如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这些粗鄙之人，总是喜欢以武力论高低，却不知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几分蛮力。”
说完，她转过头，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表情僵硬的修士。
“他确实打不过你们。”柳如眉牵起云舒的手，十指相扣，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因为他是我柳如眉的夫君。他的手，是用来握笔写诗、为我画眉的，而不是用来沾染这些俗物的血。”
赵猛被她那冰冷的眼神盯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喊道：“柳仙子，你这是要护短到底了？”
“护短？”
柳如眉轻笑一声，碧玉长笛在她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原本红艳的雪枫叶被这股气劲震得漫天飞舞。
“我柳如眉的男人，我若不护，谁护？”
她踏前一步，周身散发的威压竟隐隐透着几分金丹期的意蕴，直接将赵猛逼得脸色惨白。
“既然你们非要打，那这一场，便由我这个做娘子的来接。谁若是不服，大可上来试试。只是……若被我的笛声断了心脉，可别怪我没提醒过各位。”
全场死寂。
李剑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针尖大小。他能感觉到，柳如眉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比在城中退狼王时还要强上一大截。这个女人，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
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森然剑压突然锁定了他。那股力量冰冷、锐利，仿佛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李剑南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甚至不敢转头去寻找那股压力的来源。
隐身状态下的凌霜，此时正站在云舒身侧，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剑南和赵猛，指尖已经扣住了剑柄。若非顾忌云舒的计划，这方圆百米之内，早已没了活人。
“哼，便宜这帮废物了。”凌霜在云舒耳边冷哼一声，那寒气激得云舒又是一个冷战。
柳如眉对周围那些惊愕、嫉妒到发狂的目光视若无睹。她重新牵起云舒的手，眼神瞬间由冰冷转为如水的温柔，甚至带了几分娇憨。
“夫君，咱们走吧。这儿风大，莫要吹坏了身子。”
云舒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在众人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好，都听娘子的。”
柳如眉笑得愈发灿烂，拉着云舒，在大众广庭之下，径直穿过那群自觉让开一条路的各派弟子。
人群中，那种酸溜溜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妈的，这小白脸到底是积了什么德？”
“柳仙子竟然为了他，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软饭吃得，老子看了都想吐，可怎么就这么想替他吃呢？”
云舒听着背后的嘀咕声，心里那点局促反而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自豪感。虽然这“夫君”的头衔沉重了点，但三师姐这霸气护短的样子，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当然，如果二师姐能别一直死死掐着她的手腕，那就更完美了。
秘境入口的光幕流转不定，像是一面巨大的水镜。柳如眉牵着云舒，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入了那片璀璨的灵光之中。
在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幕后的瞬间，留守在外的修士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剑南看着那道消失的光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云书……我倒要看看，进了秘境，柳如眉还能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而此时，跨入秘境的云舒，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这是一片被紫色雾气笼罩的诡异森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带甜味的草药香。柳如眉并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小九，刚才三师姐的表现，你可还满意？”
柳如眉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云舒，原本清冷的仙子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调皮。
云舒刚想开口，就被一团突如其来的寒雾给冻得闭了嘴。
凌霜的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浮现，她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紫雾中显得格外清冷。二师姐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中间，强行切断了两人交握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拉住了云舒的另一只手。
“既然进了秘境，就别演戏了。”
凌霜冷冷地扫了柳如眉一眼，声音清冽如泉，“接下来的路，我来带。”
柳如眉也不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笑吟吟地跟在云舒身后。
“二师姐说的是。不过……刚才那声‘娘子’，夫君叫得可真是甜呢。”
云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旁边的古树上。
这秘境之旅还没正式开始，她怎么觉得，这内部的“战场”比外面那些妖兽要危险得多呢？
她摸了摸鼻子，感受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气压，只能默默祈祷，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的腰和耳朵都能平安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