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南的清晨，比别处多了几分被烟火浸润的燥热。
药庐的沉重木门在身后合拢时，云舒只觉得浑身紧绷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连日来的闭关修行，名义上是稳固筑基初期的修为，实则是为了躲避那两道几乎要将她拆解入腹的视线。然而，即便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得再顺畅，也填不满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凡人五脏府。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闷响从云舒平坦的小腹传出。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脚尖局促地在青石板上碾了碾。
“饿了？”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如林间晨露滑过叶尖。柳如眉半侧过头，那双含情的杏眼微微弯起，视线在云舒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打了个转。她今日未着那身显眼的广袖长裙，只是一件素雅的淡青色对襟长衫，却愈发衬得腰身纤细，气韵如柳。
云舒羞红了脸，声如蚊蚋：“闭关太久，辟谷丹的味道实在……”
“走吧，带你去寻些热络的东西。”
柳如眉自然而然地牵起云舒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带着常年抚笛留下的微茧，轻轻摩挲过云舒的手背。
街道两旁，昨夜狼袭留下的血腥气已被勤恳的城民冲刷得极淡，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冒出来的热气。云舒跟在柳如眉身后，月白色的书生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她本就比柳如眉矮了半头，此刻被师姐半牵半护在怀侧，远远看去，倒真像个依偎在仙子身侧的文弱书生。
“瞧，那是柳仙子吧？”
“果然是她。身边那个……就是传闻中那个叫云书的小白脸？”
“啧，瞧那身子骨，怕是连柄剑都提不起来，真不知柳仙子看上他哪一点。”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鸣。云舒低垂着头，盯着脚下的路，心里忍不住一阵阵自嘲：这“软饭”的名声怕是彻底洗不掉了。
不多时，一阵浓郁的麦香混合着猪油的焦香钻进了鼻腔。路边一处支着简易凉棚的点心铺子里，正冒着团团白气。
铺后的妇人正忙着翻动手里的油酥饼，抬头一见来人，手里的铁铲险些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盯着柳如眉看了几息，随即便像见到了救命菩萨一般，顾不得手上的油渍，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迎了出来。
“哎哟，柳仙子！您怎么亲自到这小摊上来了？”妇人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连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都红润了几分，“昨儿个要不是您在那高墙上大显神威，我这铺子，连带我那还没成年的娃儿，怕是都要喂了那些畜生了！”
柳如眉停下步子，笑容温婉得让人如沐春风：“大婶言重了，不过是顺手而为。”
“哪能说是顺手啊！”妇人忙不迭地扯过几个干净的油纸袋，动作麻利地包起几块刚出炉、色泽金黄最是诱人的油酥饼，一股脑儿地塞进柳如眉手里，“这些仙子务必收下，刚出锅的，酥脆着呢！”
柳如眉从怀中摸出几枚灵石，递了过去：“劳烦大婶，这些拿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妇人像是受了惊吓，拼命把手往后缩，甚至带了几分哭腔，“您救了咱全家的命，这几块饼子要是还收钱，我这老婆子还算个人吗？仙子您快收回去，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
两相推辞间，周围聚集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散修们看着柳如眉被妇人拉着手感恩戴德，又看看站在一旁只管等着吃的云舒，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苗。
“这云书上辈子是救了整个修仙界吧？吃软饭吃到这种份上，连买个饼都有仙子替他挡着。”
“你看他那副局促样，连个谢字都说不周全，真不知道这种空有皮囊的草包有什么好。”
云舒听着这些话，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正想上前说点什么，识海深处却突然炸开一声冷哼。
那声音清冷至极，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森然寒意，仿佛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风，瞬间将云舒那点局促冻成了僵硬。
“小九，这油酥饼，当真比静虚山的灵果还要香甜？”
二师姐凌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酸涩。虽然她此时以剑灵状态隐匿在云舒身侧，旁人看不见分毫，但那股以云舒为中心散发出来的冷气却是实打实的。
云舒只觉得后颈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她分明看见，脚边原本湿漉漉的一个小水洼，竟在这一瞬之间，无声无息地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二……二师姐……”云舒在心里小声告饶，却不敢表现出异样，只能在这六月天里生生打了个冷颤。
柳如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尾余光扫过那抹微不可察的冰霜，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一步，将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油酥饼轻轻撕开一小角，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金黄的饼皮，直接递到了云舒唇边。
“来，趁热。这凡间的烟火食，最是能安抚心神。”
柳如眉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云舒僵在原地，眼前是三师姐那双含笑的眸子，耳边是二师姐在识海里愈发冰冷的呼吸声。她觉得这块饼不是点心，简直是一块烧红的炭。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不接，怕是更要惹出乱子。
她只能硬着头皮，就着柳如眉的手，小口咬下了那块油酥。
酥皮在齿间碎开，猪油的香气瞬间充盈了口腔，可云舒却觉得浑身都被冻僵了。凌霜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点心铺子里的热气甚至无法靠近她们周身三尺。
“好吃吗？”柳如眉一边问，一边顺势接过妇人递来的帕子，细致地擦去云舒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
那动作亲昵得简直过火，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吃。”云舒含糊不清地回答，心里却在呐喊：二师姐，别冻了，再冻下去这街都要结冰了！
柳如眉对那股几乎要杀人的寒气视若无睹，转过头，状若无意地看向那妇人，语气轻松地开口道：“大婶，最近城里热闹，除了那些狼妖，我瞧着各路仙家门派似乎也多了不少？可是城外有什么稀奇事？”
妇人一听，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仙子这可问对人了。我这铺子虽然小，但南来北往的修士多。听他们说，城外西南三十里那处断魂林，这几天到了深夜就有绿莹莹的光冲天而起，连地都在晃。那些大宗门的仙师都说，那是上古秘境要开了，这不，连玄天宗、百草门那些大人物都派了弟子在城里驻扎呢。”
云舒啃饼的动作微微一顿。
秘境。
在原著中，青岚城附近的秘境开启往往伴随着大机缘，但也同样是各方势力厮杀的修罗场。更重要的是，剧情似乎在这里开始出现了某些微妙的偏差，她记得原著中这个秘境开启的时间应该还要晚上半个月才对。
“西南三十里……”柳如眉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打着玉笛，眼中闪过一抹思索，“看来这望仙城的太平日子，确实没剩几天了。”
她转头看向云舒，语气重新变得轻柔：“小书，吃饱了吗？吃饱了，咱们也该去准备准备了。”
云舒点点头，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试图以此掩盖内心的不安。
离开点心铺子时，那妇人还在后头连声喊着“仙子慢走”。云舒顶着满街酸溜溜的目光，感受着后脑勺那如影随形的冷冽寒意，心中无奈长叹。
这软饭，吃起来固然香，可这代价……实在是太冻人了。
柳如眉牵着她的手，大步走向街道尽头，那一袭青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从容，仿佛前方的秘境也好，周遭的议论也罢，都不过是她为身侧这人铺就的玩趣之物。
而云舒只能紧紧跟着，祈祷在那秘境开启之前，二师姐能先从醋坛子里出来。
